途中來信 Vol.9
今天是抵達台灣的第十四天，人在陽光普照的台中。
本來是打算回台就馬上出下一篇的，誰知道飛機一落地，走出桃園機場的大門，就進入癱軟狀態放棄工作持續到現在。上週曾經好幾次打開筆電，嘗試打下一些文字，喔對了只是嘗試，意思是沒有成功。
於是我就抱持著「自己開心最重要」的印度精神，決定等到自己想要寫作的時候再來開始，一路拖拖拖拖到現在。
這段時間除了吃飯睡覺看書見朋友，我還是有做些有意義的事情，例如我終於拿到畢業證書啦！領畢業證書根本就是得來速，抽號碼牌叫號簽名取件，不到五分鐘唰唰結束來喔下一位這邊請，一點儀式感也沒有。一切根本來不及反應，啊，突然就不是大學生了。
回到台灣的這兩週，一直有種「突然不見什麼」的感覺。要走進捷運站閘門時，習慣性地鬆脫背帶，想要拿下背包準備安檢；忘記走在街上必須提心吊膽注意四方來車八面而來的橫衝直撞行人們的感覺；突然不用再聚精會神地和朋友說話，不斷想著對方會不會誤解我想表達的意思。人生像是從Hardcore生存模式切換到新手村，一鍵登出冒險生活。
玩遊戲應該要選簡單模式或是困難模式呢？如果是年輕的我（？）總是選擇後者，沒有難度的遊戲食而無味何必浪費時間。當我遊戲玩不下去的時候，大不了就是選擇登出，或是換個遊戲繼續玩。問題是人生只有一次，所以現在的我還沒有答案。
好了再說下去就要變成哲學討論所以先到此為止。今天主要是想分享在離開印度前，發生的一些故事。
在印度的日子，我對於Chai，印度奶茶，有種莫名奇妙的執著。每天早晨打開外送平台，第一件事，絕對是先找有提供Chai的早餐店，晚上回家，必定刻意繞路去對街攤車，一間接一間，美食獵人般的評比各家奶茶。
奶茶店是一種飲料店，Chai是一種代稱，茶葉加糖加奶是Chai，最基本的搭配，每間各有自己的獨門比例，茶葉溫度水量，奶茶該拉出多少泡沫到客人面前，問十間有百種答案。
Chai也是一種集合名詞，一個詞有多種意思，可以是奶茶也可以是香料奶茶，貼心一點的會告訴你他們加了哪些香料，Kesar Chai是番紅花，Irani Chai是小豆蔻，如果你看見Masala Chai，混合香料奶茶，加了什麼你也不會知道，口口驚喜連發，這就是印度的味道。
高級奶茶還可以客製化，自選奶量茶量大杯小杯，十多種香料任君挑選，你問我喜歡什麼口味，薄荷肉桂清爽無比，加上小豆蔻必是絕配。
Chai成為一種手搖飲的存在，每天午餐結束，辦公室的同事們會一起走到附近的奶茶店，點杯茶聊個天，再悠悠閒閒回去上班。如果交際是煙應酬是酒，在印度就得學習喝上一杯杯社交茶。
我在印度認識的朋友們，不少都是喝了茶之後才變熟的。「要不要去喝杯茶？」，言下之意根本不在茶，這是一個邀約，一個繼續聊天的藉口。
這三個月裡，我的人際網絡隨著一杯杯茶而延伸，從街角攤販到豪華茶館，小紙杯到雕花瓷杯，眾生就在眼前展開。
在班公錯的日子，我喝到了史上最溫暖的Chai。
沒有秘方，老闆更沒有什麼神奇的加熱工具，就只是太冷了。班公錯，離地平面四千尺的高山湖泊，八月很冷，只有五度的冷，什麼熱茶都是溫暖無比。
羽絨衣、防風外套，那天四點半起床，逼著自己起身穿衣走入寒風，為了一睹喜馬拉雅山的日出。等了一陣，天空變亮check、日出check、拍了幾張照準備轉身，突然遇到Sam，昨晚在餐館遇見的海德拉巴人，同樣來看日出。
要不要喝杯茶？他問我，想都沒想地同意。
他曾經在墨爾本工作十年有餘，去年才搬回印度，喜歡高山健行，從澳洲東南亞到自己的家鄉，三十多歲已經開始享受半退休人生。桌上的茶熱氣滾滾，我們的話題跨越一座又一座山峰。
離開前交換了聯絡方式，跟平常一樣，很高興認識你，拜拜再見。通常都不會再見。
再見一面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情：印度別的城市遇見的朋友，沒機會來到海德拉巴與我碰面；朋友約吃飯的時候，自己正巧在外地旅行；好不容易敲好聚會時期，卻生了場大病而被迫放棄。所以我根本不抱太多期待，沒有期待就沒有傷害。
但這次真的再見面了。登出印度前他回了訊息，與他在海德拉巴碰面幾次，先是探索夜市小吃，下次又闖進瘋狂的宗教慶典。我丟給他一個個關於印度，尚未理解的謎團，答案在聊天中被一一解開。
過去這段日子，頻繁跳轉在不同國家與城市，和陌生人時常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大都市的人們因為各種原因而來，教育工作家庭逃難，我就是，他們也是。
所在之處不一定是終點，沒有什麼是永恆，生長在這樣快速移動的世界中，許多定義也在不斷變幻：好朋友不一定是每天見面的朋友、未必跟你住在同個城市，甚至朋友也不需要長久。
因此遇到如此熱情招待的當地朋友總是格外珍惜，願意為你停留，打開自己的邊界，邀請外地人看看他所生長的土地，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最後一次在捷運站和他告別，未來印度或台灣見，我們跳上對向列車，轟隆隆地搖晃向前。
不久後離開印度，飛機起飛，亂流彈跳搖晃，嘗試分心，亂想一些事情，腦中突然閃過幾個畫面。
那時人在Tirupati，印度東南小城，和公司去當地學校參訪。時間過得比想像地慢，計劃好的行程提前跑完，意外多出半天空白。
當地教授Jyothsna自告奮勇，叫了台車，帶著眾人到山上兜風，開啊開，晃啊晃，窗外風景從公路、山丘到寺廟前排隊的人們，最後車子在一間白色透天停下，「這是我的老家」。
我們隨著她的腳步上樓，一進門就是撲鼻而來的奶茶香，她的媽媽早已為煮好一杯杯Chai，拿著托盤悉心地向我們送上，白底陶杯，熱氣奔騰。
端著杯子走上樓頂，小鎮風光盡收眼底，奶茶燙口只能啜飲，閒話家常沒有暫停。不同的語言混雜起舞，似懂非懂的魔幻主題。
離開印度的機上浮現了這樣的畫面：當我們走到樓底，準備回到車上時，她的媽媽突然從樓上探頭，微微的笑著，向我們揮手道別。
「Once in a lifetime」，一生只有一次的遇見，Jyothsna悠悠地向我們說。
就是這一次，未來我們可能沒有機會見到她的媽媽，或者說，我們可能根本不會回來了。即使回來，還能再見到彼此嗎？
是關於她的媽媽，但也可能是關於這段日子遇見的人們，或者是關於印度。對現在的我來說，無法想像再回來的可能，如果有，也可能是不同的身份了。
我能做的，也許就只有盡可能地用盡全力，去感受、體驗、真心地對待每一次的相遇。記住那些發光的談話，撿起即將消逝的記憶碎片。
那天傍晚，我停下腳步，凝視著樓上揮手的她，邊把手臂舉到不能再高，朝天空劃起一道又一道弧線，用慢到不能再慢的速度，向彼此好好告別。
感謝你讀到這裡。無論你是訂閱已久或是新加入的讀者，都謝謝你對於《途中來信》的支持。這封電子報是因為來到印度而開始，而印度連載也將在此告一段落。
這封電子報不會消失，如果沒有意外（？），我應該會繼續寫下去。但因為已經回到台灣，可能對於寫作內容會有些調整，目前已經有些計畫但還不確定，打算下封信再跟你們分享。歡迎持續追蹤。
本週想分享邱淑蟬的《繭的形狀》，戴上耳機即是回家，陽光照得刺眼，躺在草地掉落夢鄉。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