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12

說來慚愧，生在機車大國，我卻不喜歡騎機車。

每當我握上機車手把，就像是按下倒數計時，每一秒都在生存。我得在尖峰時段鑽入大車與人行道之間的空隙，閃躲四面八方的迴轉恐怖份子，留心街角巷弄的路邊停車，還要預測視線死角衝出的NPC們。

但最讓我有壓力的，卻是台灣崇尚自由的機車騎士們。每當我想放緩速度，耳邊總有機車騎士呼嘯而過，大路速限五十，即使催到近六十，還是敵不過後方逼近的快車。

機車不能遮風擋雨，道路彷彿不為機車而建，騎機車不如單車那般一步步踏實，相比捷運公車，更無法安心休息。走路至少還能欣賞沿途風景。

發動馬達就得繃緊神經，一刻也不得鬆懈。

但沒想到，過去幾個月是我人生中最頻繁騎機車的日子。清水是個又空又大的小鎮，從車站到辦公室的距離，走路顯得太遠，開車更不方便，原本想要試著騎單車，卻時常因為借不到車而延誤行程。

走頭無路下的不得已，我把機車從家中牽來，作為日常代步工具。新生活就此展開。

說來有趣，我是在離開成功嶺的專車上，才知道清水是目的地。

每天是朝八晚五的打卡生活，工作從無聊煩躁變得有趣愜意。日常流轉於公務機關，在許許多多人生裡穿梭。

提了幾袋家當搬到當地，生活在新土地重新開啟，白天工作晚上生活，生活是跳上機車的探索日記。

Google Map上的灰白道路變得清晰。省道旁的車子直線前進加速不停得多小心，傍晚學校大門來車擁擠最好迴避，如果沿著往西邊的道路前進，就會知道家離港邊這麼近。

沒了車窗阻絕，身體對於一座城市的記憶變得強烈鮮明。我記得強風之下的搖晃機車，覆蓋皮膚的細軟沙塵，火車是隆重緩慢的響聲，還沒看見平交道就知道要停下。

我喜歡在晴朗的平日傍晚，搶在夕陽降落之前爬上鰲峰山。人們會在觀景平台三兩成群，靜靜等待夜幕降臨，在那裡能遠眺清水市區，包圍身邊的是綿延不斷的樹林，視線盡頭則是一片燈火通明。

身為吃貨的我沒忘了本分（？），得到移動能力的首要任務，就是前往在地人推薦的街角小店，美食獵人般地一一評比。

筒仔米糕是清水驕傲，從早到晚都有供應，醬料滷肉到米粒，各家自有獨門比例。擀麵是在地人日常所需，厚實麵條自帶嚼勁，滷味才是真正核心，各地齊放百家爭鳴。

只有緣分沒有預期，就這麼被丟到新的土地，一步一步創造記憶。

還有一些有趣插曲。

新到單位的役男得在制服縫上名牌，服勤時得掛上自己的姓名。直到要檢查的前一天，才發現自己直接根本忘記，匆匆前往鎮上尋找救兵。我沿著蜿蜒小路，來到一家專賣學校制服的店裡。

小店的玻璃窗被刷得乾淨，光從裡頭透出外人一覽無遺。阿姨坐在裡頭躺著休息，電視播放Netflix熱門影集。

「你好」，我敲門走進。

「這裡有提供縫名牌的服務嗎？」

阿姨抬頭，眼神聚焦，靜靜盯著我。

「今天晚上就要？」，她問。

「不急，但如果明天有機會可以？」

我拿出制服，向她仔細說明。

「我現在幫你縫」，我話都還沒說畢，阿姨霸氣地回應。

她起身，直直走向裁縫機，頭也不回地坐定。什麼顏色、要縫哪裡，單刀直入開始縫衣。她細心地把衣服整平，裝上縫線名牌對齊，一腳接一腳踩著織布機，噠噠噠響個不停。

每當我拿出衣服，阿姨早就把上一件縫製完畢，又得連忙摺好放進袋裡。阿姨頭已白髮，雙眼卻炯炯有神，隔著機器都能感受到她的活力，手腳俐落動作乾淨。

「阿姨你做多久了啊？」，我忍不住好奇的問。

「六十五年囉」

「阿姨你看起來根本不到六五」（！！？？）

「我已經超過八十歲囉」，阿姨哈哈大笑。

她自豪地向我說，職人一生只做一個技藝，對她而言就是縫衣。與其嘗試一萬件不同的事情，不如花一萬次的時間練習，仔細打磨一個能力。

她指向牆上的手寫筆跡：

「尊重細節、求好心切、一氣呵成、全力以赴、一定完美」

「記得每天心中要種一顆快樂的種子」

「懷著感恩的心，你會遇到幸福，懷著善念你會過得快樂」

「我每天都早起，幫自己跟鄰居掃地」，她說快樂自付出而得，我們每天都應該要充滿活力。

「今天就算你免費」，阿姨說跟我聊得投緣，只是一點小忙，就當作我幫你。

「謝謝阿姨」

前陣子驚訝地發現，過去一年我搬了四次家，從小鎮到城市，最終又回到小鎮。

我對於搬家的印象，漸漸從堆滿紙箱的藍底卡車，變成肩上的背包手上的行李箱，轉動鑰匙迎接門後的房。

我時常覺得，從親口說出「我住在這裡」，到真心認為自己定居此地，是個有趣且緩慢的過程。旅行跟居住是一線之隔，人們旅行天數逐漸拉長，居住形式也變得多元彈性，兩者究竟還有什麼差異。

對我而言，關鍵在於你知不知道你家附近的五金百貨在哪裡。

聽起來荒謬我當然知道，但背後可是有幾分道理。

初來乍到的旅人，最先知道總是車站餐廳，如果多待幾天想添購生活用品，大多會去藥妝店超市藥局，剩下的旅店早已準備周全，哪輪得到你擔心。

而五金百貨能買到的東西，大多是解決那些隨著時間前進，慢慢浮現的問題：床邊是不是該放個延長線讓手機充電？好像該備個清潔劑和掃把？還有某些緊急時刻需要派上用場的鉗子板手螺賴把。

需要的用品呼應心態上的轉變，居住不只是向外探索的尋找新奇，更包含處理那些日常繁雜瑣碎，嘗試穩定白日前進的節奏，建立自己喜歡的生活。

有些事需要時間才能看見。鎮上開始出現向你打招呼、叫得出你名字的人，知道上班的路上會遇到幾個紅燈，遠方田地上的太陽花終於盛開，農夫翻土又插上新秧。

除了米糕擀麵，我的美食地圖多了許許多多的街邊小館，他們不一定特別，未必有招牌，但我在那裡，能找到想要一吃再吃的味道。

那個地圖，也有我加入的五金行收藏。

近況更新：思考良久，上週決定登出所有Meta集團的社群平台們，如果你想聯絡我／跟我說話，歡迎寄信到storyteller799@gmail.com，或是在現實世界找到我。日常則會不定期更新在Substack。

本日來推張快樂的專輯：《Dreams by The Whitest Boy Alive》，節奏輕快句句到點，聽感舒爽歡樂加倍。

Dreams · The Whitest Boy A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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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踢克

寫於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