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8
今天是降落印度的第七十七天，人在海德拉巴。
悠閒的週三下午，我在咖啡廳寫著這封電子報。這是我在海德拉巴最喜歡的小角落，你可以在這裡找到誇張好吃的酸種，和完全端得上法國麵包店的酥脆可頌，每次走進都是享受。
「不用上班嗎？」，你可能會這麼問我。還真的不用。昨天一進辦公室，同事飄過我的座位，「明天放假喔！但歡迎來辦公室參加儀式」。
上網查了下，是慶祝Ganesh神的節日。從今天開始，整個城市會開啟連續十天的慶典，各區印度教神廟每天活動接連上演。走在路上，到處都是穿著Kurta的男子和傳統莎麗的女子，三兩成群沿街而行，朝著神廟的方向前進。
印度教的神千千萬萬，但Ganesh特別好認，看見象頭神非他莫屬。
至於為什麼是象頭呢？傳說中濕婆神的妻子Parvati某天在洗澡時，為了不被陌生人隨意打擾，她用砂土捏出一個有生命的人偶Ganesh，派他看守浴室，不准任何人進門。
不久後濕婆神回家，莫名其妙被一個年輕人攔在門外，不准他和妻子見面。被陌生人攔住去路的他好氣啊，一氣之下，大刀一揮就把Ganesh殺了。
Parvati洗完澡發現自己的小孩竟然被丈夫殺了，她當然氣炸了，她衝到丈夫面前，要求他想辦法讓復活這個男孩。最後他下令眾神，到北方找到一頭大象，將象頭接回Ganesh的身體，讓他重生。
先姑且不論故事的真實性，總之Ganesh是眾人敬拜的神，是智慧與運氣的化身。人們在家裡敬拜、在寺廟歡騰，連辦公室也不放過。雖然是國定假日，但眾人還是得到辦公室做完儀式，才能回家休息。
平時辦公室的交誼廳被擺上供品鮮花素果，大大小小的法器，Ganesh的神像當然不能錯過。老闆們請了祭司來主持儀式，先是低語誦經，接著眾人得報上一家老小的姓名（我因為是外國人得以跳過），祈求家人能獲得祝福。
接著我們跟隨祭司的指示，輪流為Ganesh神獻上供品，先是生米，然後鮮花、藥草、椰子、米食、點心，最後再一輪生米。祭司有時激動有時低語，上一秒在我們額頭點上Bindi，下一秒將生米撒向眾人頭頂，他拿著搖鈴晃啊晃，桌上燭火飄啊飄。
轉眼間煙霧瀰漫，同事們自在談天。問了同事儀式有什麼含意？他們也毫無頭緒。
「我們都是這麼做的」，他這麼回我。信仰不需要理由。
日子持續倒數，再過幾天就要登出印度。
準備跟一座城市告別是什麼樣子？陸續傳了訊息給在印度認識的朋友們，約了還在城裡的吃飯出遊，已經離去的則好好以訊息告別；一邊收著行李，盤算著剩下的空間還能帶多少紀念品；仔細控制現金支出，嘗試在離去之際用完所有盧比現鈔。
當然絕對不能忘記的是，寄出明信片給大家。
上週到辦公室隨口問同事要怎麼寄明信片到國外，結果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有人說他從來沒去過郵局，還有人反問我寄明信片是什麼意思（？）。真的是大吃一驚，退而求其次，問他們哪裡可以買到郵票，「你可以去郵局問問看」，同事這麼建議我。
一不做二不休，馬上請了半天假，一早起床叫了車，穿越車滿為患的上班路程，前往離辦公室最近的一間郵局。
那是繁忙馬路旁的一棟老舊建築，走進像是穿越回上個世紀：室內燈光昏暗，破舊潮濕的粉白牆面，櫃檯前有兩位工作人員，一男一女，沒有任何指示。我找了人少的隊伍加入。
過了二十分鐘，終於要輪到我，正當我開心地拿出明信片，準備向工作人員打招呼時——突然有個老伯伯箭步衝到我旁邊，插隊，他自信滿滿，頭也不回地直接遞出信件（然後他就成功了）。
不急，我可是請了半天假的人。
下一個終於輪到我，「我想寄國外明信片」，他喵了一眼，鍵盤敲敲打打，「一張兩千盧比喔」。
「不可能這麼貴吧」，心想這不是印度會出現的物價，嘗試溝通但對方似乎不太會說英文。突然路人支援翻譯，原來他以為我要寄國外掛號。「那你們有賣郵票嗎？」，我請路人翻譯，他說沒有，我們這裡沒賣。
咦郵局沒有賣郵票你認真！？
路人提議我可以去文具店找找看。走在路上一邊想著，會不會自己被台灣跟歐洲各國郵局養得太好，沒想過寄信也能是這麼困難的事。
我花了半小時跑遍所有附近的文具店，沒有一間有賣，最後一家的老闆見我沮喪，友善地建議我：「你應該要去郵局買啦！我們這裡沒賣這個」。
！！！？？？
抱持著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的精神，又回到了郵局。想著即使沒辦法買到郵票，至少要知道需要貼多少錢的郵票。
這次選擇排了女生的隊伍，等了二十分鐘，「How can I help you?」，櫃檯女子這麼問我。
我要寄國外明信片，要怎麼做？「很簡單啦」，她爽快地跟我說，一封明信片六十盧比，只要貼在明信片上就行。郵票可以直接這裡買。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一小時前你的同事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呢！
正想著終於故事要結束，頓時心中放下一座大石，一邊跟自己說你看有問有機會嘛，開心地準備拿出錢包結帳時：
女子突然回頭看向我，「ㄜ不好意思，我這邊最大只有賣五元面額的郵票，你的明信片會貼不下」。她拿著成疊的郵票對我說。
嗯！！？？
「所以我應該怎麼做？」
「你可以去海德拉巴郵局總部，那邊才有賣大面額的郵票」。看來是沒辦法了，雙手一攤打開地圖，查了下車程，單程要五十分鐘。
算了就算了，跳上車前往下個地點。
郵局總部在一條主幹道上，車來車往，是一棟有點大的建築。燈光一樣昏暗，比起上一間多了許多窗口。晃了一圈，終於找到stamp purchase的櫃檯。
「你好，我想買郵票」，櫃檯人員一臉問號，她似乎不懂英文，比手畫腳一陣溝通失敗。正想著應該要怎麼辦時，突然走來一位年輕男子，用流利的英文問我需要什麼幫忙。
他自己也不清楚怎麼寄，於是他帶著我走到郵局的各個窗口慢慢問，寄明信片要多少錢、怎麼寄，幫我買了郵票。他看見我手上的明信片，建議我還是買個信封裝著比較好，「我之前沒放信封的明信片全都寄丟了」，於是他再幫我買了信封。
簡單跟他聊了下，他說自己之前在美國讀書，政治學畢業，幾個月前才剛回來印度。我說自己準備要離開印度。
他問我喜不喜歡海德拉巴這座城市，it’s a mixed feeling，我這麼回他。「希望你在印度能有美好的回憶」，他向我說。
確認完我沒問題後，他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後來又花了好久，把明信片一個個放進信封、寫上英文地址、貼上郵票。終於成功將郵件寄出。
跟大家分享送出去的信件們。至於會不會成功寄到你的信箱、、、我想這就是緣分了。（如果沒有就當作遺照好了XD）
累得半死的我，決定叫Uber回家，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都沒有叫到車。終於過了半小時，終於等到一台車，預計十分鐘抵達。
看著螢幕上的車子逐漸朝我靠近，距離兩百公尺，我準備從走到郵局門外，突然，司機在我面前取消訂單！！！？？？
又等了半小時終於上車，已經累到完全說不出話。
「Hey man how are you?」，遇到一位熱情的司機Dattu，一直不斷地跟我搭話：你從哪裡來？來做什麼？喜歡印度嗎？我有氣無力地，盡可能回答他的問題。
「Give me your Insta ID」，Dattu見我滑著手機，劈頭就問。
二話不說直接給他，徹底放棄跟他打太極。然後他就直接點進我的帳號，邊開車邊滑我的貼文，不時拿著貼文照片問我：這是哪裡？這是什麼建築？這些字是什麼意思？
「我最喜歡這篇」，他指著我畢業典禮的發文，微笑地跟我說。他就這麼點開我的小畢典致詞影片，把音量開到最大，即使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仍然看得眼神發亮津津有味。
「等你回到台灣，一定要打視訊電話給我，你要帶我看看台灣長什麼樣子」，他沒等我回答，自在地對我這麼說。
在印度的這段日子，總是會遇到許多朋友問我：一切過得如何？適應印度的生活了嗎？每次遇到這個問題，總是複雜得難以回答。
完全習慣了嗎？直到現在，日常生活仍是充滿未知的驚喜，我永遠不知道今天叫不叫得到車，能不能成功寄出手上的信。在台灣那些可以預測、無需過度思考，不費吹灰之力的行動，在這裡都不是這麼理所當然。
甚至更像是一場RPG，你永遠不知道在你面前的這個人，能否觸發正確劇情，讓主線繼續推進。
但在許多暈頭轉向、無所適從的時刻，有很常會遇到許多熱情的陌生人，就這麼放下一切，跳下來帶你走遍郵局，想辦法帶你度過難關。又或著是像Dattu這樣的人，不知道在幹嘛，但就是個非常純粹有趣的存在。
而這些驚喜與無法預期，都只有把自己丟到當地生活，試著建立日常，才得以接二連三地展開。因為有這些想要寄信搭車的時刻，那些可以揮霍的人生空白，才能讓這些混亂和有趣的靈魂，得以朝你的生活闖來。
所以還是不錯的嘛！
想了好久才回神，窗外的天已是半黑，我們仍在壅塞的高速公路動彈不得。Dattu自顧自地搖開車窗，悠閒地抽著煙，遠方的暴雨將至，不知道何時才能抵達。
謝謝你讀到這裡，無論現在你的生活順或不順，想祝你都能遇到一些有趣的時刻（和人們）。
本週推薦落日飛車的新專「QUIT QUIETLY」，輕快流暢、清爽無比，適合搭配夏夜晚風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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