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6
今天是降落印度的第六十四天，人在印度海德拉巴。
時隔一個月再回到海德拉巴，城市變得有些不一樣，季風帶來連綿不斷的雨，每天午後不消幾小時，平時的通勤路便成了一片窪地，混著泥沙的水隨車流濺起又後退。
連續大雨的塞車讓這座城市變得更黏膩不堪，我原先十五分鐘的下班路程，硬生生變成四十五分鐘，況且這已經是四點提早下班叫車的結果。今天全辦公室因為大雨而在家上班，沒有人想被困在雨天的車陣之中。
改變的不只是大雨：辦公室來了幾位新同事，公司隔壁的加油站被拆除，城市街頭巷尾掛滿著印度國旗，迎接明天獨立日的到來。這座城市正快速地變化著，回來這幾天時常有種大家來找碴的感覺，找出路過的風景和一個月前的腦中印象有何不同。
走過如此多城市再回到海德拉巴，有種奇妙的感覺。總覺得更可以辨認這座城市的獨特之處：擁擠但不至於混亂的城市、高速成長下被抹去的地景，以及辣到無法理解的米食。剛回來的第一天和同事去吃當地餐廳，不過幾道就被辣椒迅速擊倒，看來是被北印的食物養得太好。（結果每次寫到最後都是食物、、）
不過既然說到北印，我想趁著旅行的記憶還沒消失之中，再來分享一些故事。
上封信有稍微提到，我那時去了Amritsar這座位於印巴邊界的小鎮。這是原本就放在自己的旅行清單上的城市，不但是世界第六大宗教錫克教的聖地，距離城市一小時之遙的Wagah Border，更擁有最著名的邊境降旗儀式。
我就是為了這個邊界錯綜複雜的歷史而來。
二戰結束後，印度獨立的訴求已是勢不可擋，不過該如何獨立，便是讓英國殖民政府頭痛的問題。究竟是要成立一個能包容各宗教的印度國，還是要讓穆斯林和印度教徒都各自擁有自己的國家呢？
因為一連串的歷史意外，最終分成了兩個國家：由印度教徒主導的印度，以及穆斯林為主的巴基斯坦。邊界在極度不正義且不嚴謹的狀況下被英國隨意劃分，更造成了許多災難。
過去世代混居的印度教徒、錫克教徒和穆斯林，被新的邊界粗暴地劃分，不少親人就此分隔兩地。短短幾個月內，有數百萬人橫越兩國國界，被迫拋棄原本的家，跳上不確定為駛向何方的火車。過程中許多人死亡，更多人因此流離失所。
嘟嘟車司機Vicky和我說，數十年前他爺爺與爸爸居住在距離兩小時之遙的城市Lahore，兩國獨立後，他們的城市成為巴基斯坦的土地，非穆斯林的他們沒得選擇，他們被迫丟下房子與事業，連夜潛逃到印度展開新生。
「但我告訴你，比起英國我更懷疑印度政府」，他向我解釋，對於當地人民而言，英國在一時劃出的界線，導致大量流離失所的人們，家庭被迫分隔兩地，但即使如此，都比不上後續數十年印巴分治的邊界戰爭，當地人民被迫上戰場，為他們的國家流血，卻始終無法受到中央政府的重視。
聽他說的時候，一直不時聯想到金門馬祖：因歷史意外而成為邊陲、處於兩國前線的戰爭記憶、複雜且獨特的身分認同。
邊界是最能看見國家力量的所在。記得那天在Wagah邊界的降旗儀式，一道鐵柵欄分隔兩邊的舞台，兩邊士兵相互踢腳較勁，身邊是來自印度各城市來此旅遊的人們，他們群起鼓譟，跟著舞臺上主持人的引導，不斷的喊著一個口號：
Hindustan Zindabad （Long Live India）。
離開的路上Vicky和我們說，因為數個月前的印巴邊界的衝突，近期外國遊客減少了許多。原先每天青旅都能開出數團前往邊界的車，今天卻是到最後一刻才確定成行。
過去的外國旅客可以選擇一路跨越印巴邊界，向西進入巴基斯坦繼續旅程，或者選擇到Lahore一日遊。但衝突之後邊境旋即關閉，雙方無法互相往來。
印度當地人可以申請進入巴基斯坦嗎？我好奇地問他。
「幾乎不可能」，他果斷地回答。
因此造成個有趣的現象，在印巴分治之後，許多逃來印度的人在故鄉仍有農地，他們可以像巴基斯坦申請特別通行證，每天早上醒來跨越邊界去自己的土地耕作，晚上回到在印度的家。
你的出生決定你的身分，身分決定你移動的自由。
拉達克也意外地相似。除了列城之外，如果外國人想進入拉達克的其他小鎮，需要向當地的辦事處申請許可證，在山間的公路上有數個士兵戍守的檢查哨，沒有許可證的外國人不得通行。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申請，當我進入辦事處的門口，一旁牆上貼著公告，大大地白紙黑字寫著：巴基斯坦人、孟加拉人、中國人（含香港）不得申請許可。
邊界是保護也是排除。我們所追求的安全穩定，有時是奠基於嚴密控管的國界之上。只有我們這種不涉入紛爭的第三者，才有在兩地移動的自由。
看似近在眼前的人們，想見面卻難如登天。
離開的前幾天，去了拉達克的邊境城市Turtuk。
這是個有趣的地方，位於山間要衝的他，過去數百年他們陸續被各種不同帝國收編，直到二戰後的印巴分治，Turtuk被劃入巴基斯坦的統治區域，卻又在七零年代的印巴戰爭，被割讓給戰勝的印度。
夾雜多地之間，塑造了這城市的獨特性格。座落印度教為主的印度、藏傳佛教為主的拉達克，他們卻是穆斯林為主的城市。但又和巴基斯坦的教派不同，他們保留著數百年從波斯地區傳來的蘇菲派傳統，持續實作著遠古的儀式與信仰。
語言也是，他們使用巴爾蒂語（Balti），卻使用藏文書寫，仍保留古老的藏語單詞，但文法卻更趨近於巴基斯坦使用的烏爾都語，更能在語言之中瞧見波斯語與阿拉伯語的影響。
多變環境也造就了人民的韌性。過去多是以農業畜牧維生的他們，被巴基斯坦接管後，許多人進到政府擔任公職人員，直到被納入印度，他們又循著政府的意志加入印度軍隊，或者轉做高山嚮導營生。
或許他們知道這個地方太小了，身處強權之間，太多事情無法控制了。於是只好保持彈性、調整自身，嘗試在每個無法預測的歷史節點，順著時代洪流生存。
「大概這就是命運吧！」，我是這麼想的。
感謝你讀到這裡，研究魂不小心開啟就寫了太多硬核的內容，希望你看了沒有睡著（？）。
最後想跟大家說我回台的日子正在倒數啦！感謝你對於這個電子報的支持，我想在離開之前，寄張明信片給大家。
信件的最後會有表單，大家可以自由填寫。表單中要具名匿名都歡迎，只要確認地址正確能讓明信片安全抵達就行。（不用客氣我非常想跟大家分享哈哈）
另外，我也很想聽聽你對於這段日子來信的回饋，同樣可以在表單中填寫。如果你不想要收到明信片但願意回饋我也非常樂意（？？？）
就這樣！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