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5
今天是降落印度的第五十六天，人在印度列城。
這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座落喜馬拉雅山腳，四面環山，萬里無雲。片片山嶺阻擋了來自南方的季風，在鎮上只要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荒漠。
說到對於列城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覺（？）。自從抵達列城，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提醒著我，現在我正置身於海拔三千五的小鎮。即使是從住宿到市中心的十分鐘簡單路程，我時常需要停下，好好地吸氣喘氣。
有趣的是，這也是不少藏民所居住的城市。在城市漫步時，三不五時會遇見穿著紅色袈裟的僧侶，小鎮到處都是飄揚的五色風馬旗，以及街口邊角的轉經輪的叮叮響聲。
如果城市有節奏，那我想這裡大概是慢版。身體對應和緩的誦經聲，上坡路得一步步地走。
但老實說，這座城市根本不在我的計劃中，會來到這裡，一切都是意料之外。今天就來說說這個故事。
時間倒轉回兩週前的德里。
在出發之前，每當我跟當地朋友們提到旅行計劃，他們總是迫不及待地和我分享，自己對於德里的意見，他們不約而同的說：城市很大、路上很多人、環境很髒、交通很糟。
說實在的，起初聽見這樣的刻板印象，還是會保有戒心。過去的旅行經驗告訴我，評價不等於真實，眼見才算為憑。
看完的感想是，德里果然不讓人失望。
這是個龐大無比的城市，隨便的兩點移動時常動輒超過半小時車程，巨量人口塞爆各條大街小巷，白天的道路總是動彈不得。
比起視覺，德里給我更強烈地是其他的感官印象：市集裡無限隻朝你撲面而來的蒼蠅、永無止盡的喇叭聲、混雜香料味與食物腐敗味的空氣、每晚堆積在眼角的沙。
老實說，環境髒亂可以忍，路上塞車可以等，但沒想到最終把我真正擊倒的是天氣。
七月的德里是個大蒸籠，正午超過四十度的高溫，根本難以在室外走動。更不巧的是，德里正好是擁有數一數二多大型戶外景點的城市。
你一定會想，那就不要待在外面太久，逛完就趕快離開。但事實卻不如想像中的如此簡單，首先你得先穿越擋在前方的遊客們，玩大地遊戲般地找到出口，幸運地在Uber上叫到一台機車，大太陽下花費半小時移動，才能勉強躲進下一個（可能有冷氣的）目的地。
真的是too much。待在德里的日子，腦中不時浮現「我何苦待在這裡」的念頭。於是捨棄原先的計劃，近乎逃難似地離開德里。
第一站先是搭了近十小時的夜巴，來到印巴邊界的小城Amritsar。不大不小的城市，是可以好好在街上漫步的地方。
在這裡的生活愜意滿足，發生許多有趣的故事。但唯一的缺點是，這裡偏熱，兩個城市的夏天是四十度和三十度的差別。
原先打算在這之後，一路向南，前往帝國遺址與沙漠城市，經歷這一切之後，我已經完全死心。還是別跟天氣過不去。
還能去哪裡？急著逃離酷暑的我，一心只想去到更涼爽的地方。於是搭了十二小時的夜巴，抵達坐落山腰的嬉皮村落Manali。
停留的幾天，城鎮的雨不曾停歇，白天得踩著流著雨水的坡下山，夜晚在屋內聽著上漲的河水沖打山谷。
被困住的人們聚集在青旅，天亮時喝茶閱讀，黑夜裡播著六零七零年代的迷幻搖滾，夾雜著一些遊戲與閒聊。
終究還是選擇前進。再次跳上巴士，決定往更高的地方前進。
然而這次卻沒有想像中的如此簡單，從Manali到列城的這段旅程，是一段人們害怕且嚮往的公路。短短一天之內，從海拔兩千急速爬升到五千，再下降到三千五，更別提難以預測的路況，有極高爆發高山症的風險。
出發前一晚的暴雨沖斷了部分公路，出發不到半小時，就被迫停下，動彈不得。司機說我們得等待道路搶修完成，才能繼續前進。
「大概中午前能修好吧！」，司機緩緩地說。瞄了眼手機時間，早上七點整。
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前行。我們經過土石流坍方的路，還能看見洪水在石縫間攢動，不見盡頭的車輛等待著單向通行。之後是一道道的橋，行過公路，轉過一個有一個彎，某次突然往窗外一看，心臟突然停了幾下。
視線所及盡是沒看過的風景：深不見底的河谷與隱入層雲的深山，風吹過嶺上的砂石，泥水在路上伏流，還有沿著公路前行的車。
我們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山，穿越雲層，終於見到藍天。
最終十一點才抵達列城，也是破了自己搭車最久的紀錄。但能夠平安抵達已經感到十分萬幸。
其實寫到這信就大概要結束，但突然想到一個後續。
那晚拖著疲憊身軀落腳旅館時，老闆突然跟我說，明天早上達賴喇嘛會在市集出沒，可以提早起床去看，他跟家人們也會去。
！！！！
隔天硬是把自己拖下床，跟著人群的腳步前往市集。
人們排成兩排，慢慢地等。許多當地人都在現場，其他人也在一旁準備。他們拿出小束的白花黃花，有人拿起絲巾，雙手朝天準備迎接。我對面的爺爺，拿著打火機點燃了香。
白線切穿黑色公路，志工和義警穿梭其中。
七點、七點半、八點，眾人屏氣凝神。有些人站前幾步，幾台相機伺機而動，一切躁動不安。但有趣的是，人多卻不如想像地吵，大多數人就只是靜靜地等待。
一瞬間，人潮翻騰湧動。一台又一台的箱型車開進道路，原本以為是保鑣的車隊，卻聽見一陣呼聲，他在車陣之中，我快速一瞥，他的眼鏡、側臉與紅色袈裟，還來不及思考，車子就離開了。
一切結束，人群散去。
離開的路上覺得這很像人生隱喻。很多我們想達成的事，其實也就是一瞬間。
但為什麼這件事如此重要？大概是因為那些等待跟追求的過程，那是一步步思考著前進著，用盡心力付出時間，才得以看見的風景。
下筆之前，也在想這些超沒必要的流水帳到底誰要看。但對我來說挺重要的，決定任性地跟你分享（如果覺得太無聊不想看也歡迎退訂）（？）
總之目前我在列城的生活一切順利，更多路上發生的故事有機會再來分享。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