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7
＊Disclaimer：文章將觸及死亡相關敘述，如閱讀過程感到不適，可以先跳過此篇。
今天是降落印度的第七十一天，人在印度海德拉巴。
本來以為拉達克就是最後一個旅行城市。記得那時搭著離開列城的班機時，心中做好千萬個準備，為最後的海德拉巴時光做準備。當時還暗自想著，那些沒有緣分的城市，也許就是下次回到印度的理由。
看似瀟灑，但如果你問我有沒有遺憾？我的答案一定是有。
特別是瓦拉納西這座城市，他一直在我的旅行清單上，卻因為各種機會而錯過。第一次是在出發前，我想把它當作旅程起點，卻在準備訂機票的那週，看見當地豪雨不斷、洪災氾濫的新聞，因為天氣而作罷。後來想當作最後一站也不錯，但這個浪漫的想法，卻因為太喜歡拉達克，決定多待幾天而被放棄了。
抱著小小遺憾地的心情回到辦公室，重新跳入原本的日常。沒想到，就在我寫完上週的電子報之後，突然收到同事的訊息，「接下來兩天都不用上班喔！」。
咦咦咦？？？
結果是這樣的，週五印度獨立日放假一天，適逢海德拉巴連日豪雨，體恤同事上班叫車困難再加一天。好事成雙，意外地獲得四天連假。
事不過三，這次不能再錯過了。當下毫無懸念打開機票網站，價格OK時間OK，馬上下訂準備出發。匆匆地把沒整理的背包清空又填滿，跳上明天一早的班機離開海德拉巴。
走在瓦拉納西，就像是一腳跌入宗教神話。
這像是一個時光機才能抵達的城市，街道上的一切都凝結在某個無法理解的時空：斑駁昏暗的街角茶店、階前坐定兩眼無神的白鬍傴僂、寸步難行的路，與轉角時不時出現的牛。
過去幾週的洪水暴漲又退去，留下厚厚一層淤泥。恆河淹沒一座座河壇，原先該在祭壇上舉行的宗教儀式，移到了更高的階上舉行。
從清晨到黑夜，不同的儀式在河畔輪番上演。
印度教的傳說中，瓦拉納西被認為是濕婆神的城市。對於許多印度教徒而言，濕婆神幾乎算是最重要的神祇。城市中央有一座供奉濕婆神的金色神廟，每年吸引上百萬信徒前去朝拜，如果說穆斯林一生必去的聖地是麥加，那瓦拉納西之於印度教徒就是聖地的存在。
如果你問我步行在聖地是什麼感覺？間單來說，到處都是寺廟。大廟小廟，私人公共，歡迎參觀，任君選購（Ｘ）。
「瓦拉納西大概有上百間神廟吧！」，導覽員Sandeep與我分享。密集的程度誇張到，某次我們參觀了一間廟，他指了對面的建築說那也是廟，啊隔壁也是，轉個彎怎麼還是。
但也不只是神廟：來自各地的朝聖者們緊握著一杯杯玫瑰奶水，在廟外排著長長的隊伍，準備貢獻給濕婆；人們為彼此塗抹色粉，雙掌將香煙撲向臉頰，虔誠地雙膝跪下，喃喃低語地祈禱。
這城市的一切自有邏輯地悄悄運行，而我像是外人般看著。
但瓦拉納西帶給我的震撼，其實不僅於此。
記得剛下飛機那天，從機場到住宿的漫長路程，剛好經過了一條恆河支流，記得那天看到的時候，頓時全身愣住：河流上滿是層層疊疊的垃圾，大概是地下一樓到平面的高度，而縫隙間流著污濁凝滯的廢水，岸上則是當地人的住家。正午烈陽就這樣曬在河面上，瀰漫的臭氣籠罩著整個村莊。
「這竟然還是人住的地方」，心中暗自想著。
後來才發現這只是開始。如果你走在老街的巷子，首先你得小心地上仍未退去的水窪，和無法辨認的生物糞便，再來得放大自己的感官，避免撞到各個方向衝來的路人機車，同時得忍受八月的濕熱天，與混合著花草香、街邊小吃與生物體味的空氣。
某天去試了街邊的lassi，果乾配番紅花的組合，層次豐富濃郁無比，心想good and bad always go together，這城市還是有許多樂趣嘛！結果當天深夜夢中驚醒冷汗直流，喜得食物中毒超值體驗（呵）
身體直接了當的告訴我，我就是個外來者。即使我可以在城中老街，試著壓住身體上的不適，努力地走上數個小時，但我根本無法想像在此地生活的日子。每次離開景點，我都迫不及待找間餐廳休息，或是急忙躲回住宿，將自己隔絕一切。
在這樣的過程中，最讓我過不去的點是：我是有選擇的。我可以選擇不喝十元的街邊飲料，花上百元躲進咖啡廳享受平靜時光，許多人卻可能不曾思考過選擇後者；當我思考著瓶裝水的水質為何不甚良好，卻沒想過有更多當地人的一生圍繞著恆河，洗衣煮食與之共存。
看見的一切都告訴著我，世界並不是公平的。
那天下午去了Harishchandra Ghat，ㄧ個舉行火葬的河壇。
印度教的習俗裡，生者往生後會被送到恆河旁焚燒，那些留下的骨灰，在世的親人們會把它灑入恆河。他們相信這麼做能讓死者超脫輪迴，獲得真正的解脫，讓軀體隨生命結束歸於自然。
因為大雨的關係，原本的祭壇被河水覆蓋，人們索性在淤泥覆蓋的河岸，開始一場又一場火葬儀式。
一位中年男子先是褪去全身衣物，頭也不回地走入恆河，由腳至頭地泡入河水中。轉眼他換上米色托蒂，盤坐在地，拿出袋中的椰子與花，閉上眼睛喃喃低語。工人們慢慢搬出一根又一根的原木，井字形交叉地層層堆高，最後他們抬出一位被莎麗覆蓋、安詳睡去的老婦。
這位女人是他的母親。他親手將她脫下一層層外衣，最終只剩一層遮蓋身體的布。他把她放置在木堆之上，看了最後一眼的告別。
然後他們點燃一切。
那個男人靜靜地看著屍體燃燒，不發一語。
河岸一旁有許多的黑羊和野狗，他們嚼著地上不知名的動物肉塊，眼睛因嗅到鮮血而貪婪。一隻黑狗趁著不注意時偷襲白狗，深深地在他的頸上咬了個洞，傷者淒厲的向天嗷叫，發瘋似地極速逃竄，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聲響。生命在此都歸於最原始的狀態。
夕陽灑落河面，與焰光一同相映著。
「你是這邊看起來最嚴肅的人」，一位阿伯突然向我走來，開口便說。
他指向遠方燃燒的火堆，「那是我的叔叔」，像是展示家具那般淡定。他從早晨和家人等到現在，晚點他們會帶著叔叔的骨灰，啟動岸邊的小艇，一同前往恆河中央。
他領著我到一旁坐下，自顧自地說著人生故事：他如何在孟買立足、為何來到瓦拉納西，以及各種天南地北的話題。直到臨行之際，他突然放慢速度，盯著我的眼睛這麼說：
「無論你是什麼人，在死亡面前我們都是平等的」
「即使你在世上累積了再多財富，擁有無限名利，在生命的最後，我們都將成為一灘骨灰」，他一字字地向我說，確保我真正理解他的意思之後，就顧自離去。
我在想會不會這是生存在印度這般充滿不公平的社會，仍然可能讓人們持續前進的原因。即使生命顛簸曲折，宗教讓他們還有一些值得依附、相信的事情：至今經歷的苦難是暫時的，你值得盼望一個更好的來生。
後來在岸邊待了很久。多數時候是放空的，就只是看著火焰燒著。心想我怎麼可能有機會來到這種地方，放空地思考著生死來去。邊想著人的生命怎麼且長且短，可以久得像恆河上流動的水，卻又輕薄地如地上的灰。
思緒還沒來得及理清，外面的天就黑了。
感謝你看到這裡。發現很久沒來推音樂，來分享一張楊大正的「人生（Live in Kafka）」現場錄音專輯，簡單真摯，非常喜歡。
另外明信片／回饋表單也準備正式收單囉！我下週就要去寄明信片了，如果你還沒填（沒錯就是正在讀這封信的你），不用客氣下方請走。（如果有任何給我的回饋也超級感謝）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