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14
「你最近在忙什麼？」，我想這是所有small talk都無法迴避的話題。
「我正在當兵」，我總是如此回答。
確實如此，但也不僅如此。這陣子人生的最大專案是找工作，一份正職工作，而當兵則是近期的人生狀態，也順勢成為美好藉口。
身為台灣青年的遊戲規則，十五歲高中，十八歲大學，大學畢業還是去讀個碩士吧，你離開學校就趕快找份工作。彷彿人生中不能有空白，贏在起跑點就得持續保持領先。
記得剛領完大學畢業證書，興奮地準備找工作，人生第一次註冊1XX人力銀行帳號（然後發現過去所有實習都是非正式管道獲得的），瀏覽一個個推薦職缺，才發現我的浪漫想像和現實根本天差地遠。
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地到，找工作和過去所有人生選擇大不相同。過去無論在升學、實習，我首先考慮的絕對是對什麼感興趣？想學什麼？如何獲得最大成長？能不能實踐我的理想？更接近我在乎的議題？
但找工作得思考更多更廣：我想要在哪裡生活？多少薪水才能養活自己？重視工作生活平衡嗎？是否願意接受高壓但可能燃燒殆盡的工作環境？問題一個個浮現，加上職缺不可能完美，哪些是我的優先順位、哪些可以妥協，許多可能性在腦袋重複打轉，一直沒有解答。
大概是至今人生中數一數二難的決定。雖然幸運地家人沒給任何壓力，但離開學校，又不知道人生下一站在哪裡的失重感，足足困擾我許久，還沒想好，就被推進成功嶺。
如果你問我找工作什麼感覺，我覺得是痛苦且有趣。
痛苦在於取捨，哪些必須堅持，哪些又得放棄。如果你認識現實中的我，可能知道我過去都打滾於公民團體，但當實踐理想變成正職工作，又有許多必須考量的事情。是否要為更高薪水轉身而去？又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有趣在於想像，和人力銀行當朋友（？）的日子看到許多過去曾沒看過的公司、未曾考慮過的職缺，緩緩拼湊過去的經驗，思考自己有什麼能力？還有機會去哪裡？人生還有多少可能性？
服役期間的空白時間，大多就是針對職缺修修改改，送出許許多多履歷。如果剛好獲得面試邀請，就加倍努力研究思考，認真專注仔細迎擊。
說來輕鬆但仍舊煎熬，可能翻找半天仍然找不到理想職缺，有時滿懷期待丟出申請卻無聲無息，或是以為一切順利，卻還是獲得遺憾消息。
連清水同事們都開始關心：上次的面試如何？最近又投了哪些新職缺？你說的那個又是在做什麼？還有工作夥伴大方分享經驗，每個環節向我細細說明，有時甚至他們比我還在意，我只好回頭趕快繼續努力。
面試又是另一件有趣話題，問的問題是組織在意的事情，有次大主管直愣愣地盯著我眼睛：
「同學，我看你有很多的創新經驗齁」（點頭）
「畢竟我們是歷史悠久的組織，如果有很多資深同事，不接受創新做法，你會怎麼辦？」
（！！？？）
原以為是假設問題，但細想他說辭誠懇，一旁主管表情為難，真是嚇得一身冷汗。
時而意外，有時驚喜。還有另一場面試，過程不按牌理出牌，燒腦程度直逼天涯。正當我以為終於結束，卻又被追問好多問題：
「你為什麼參加這麼多公民團體？」
「你為什麼選擇讀社會系？」
「你覺得台大帶給你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聽到問題時挺驚訝的，自從開始準備求職後，不斷思考的總是如何說服對方自己具備多少能力、積極展現對於職位的無限興趣。職場上很少有人會真正在意你為何而來？不帶任何假設，真誠地想要更理解你這個人。
說出從未想過的答案。才發現如此漫長求職旅程，多多少少更認識自己。
從年初到年中，役期逐漸走到尾聲，卻仍舊不確定。
理想工作不是被拒絕就是無聲無息，收到的 offer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直到退伍前一週都在拼命投遞履歷，面對同事詢問，仍舊無法說清離開後的下一站要去哪裡。
況且，直到那時如果其他人問你最近在忙什麼，再也不能拿當兵作為藉口回應。
一邊向同事告別，另一邊繼續投遞履歷。知道自己必須離開清水，卻不確定下個月要去哪裡。
為了轉移心情，吃貨如我決定在登出之前，回訪一輪喜愛美食，米糕擀麵和各種點心，先用熱量抵抗焦慮（實在是沒什麼道理）。
退伍當週的平日傍晚，口袋名單的愛店之一，坐在矮桌等待點心，突然手機通知亮起，螢幕跳出信件標題：
「ＸＸＸ邀請你成為正職夥伴」
難以想像的理想工作，一切如此措手不及。
時隔多月的迷航終於上岸，有了種種經歷才懂得珍惜。
之後日子是加速運轉：退伍、旅行、搬家、工作。
時隔三週，座標從台中到台北，有了自己的住處，生活隨著捷運站的行人步調加速，開始思考完全不同的事情。
正在寫信的此刻，我甚至有些忘記一個月前在清水的自己究竟在煩惱什麼、思考什麼，還得靠之前的紀錄回復記憶。
新工作的種種挑戰洪水般襲來，過去幾週學習早已超過上半年總和，海量知識以無法想像的速度流過大腦，多重任務迎面而來。
記得兩週前去韓國旅行，不免俗地參加DMZ行程，從邊界遙望北韓。旅程的最後一站來到一間郊區小屋，精心別致的舞台後走出一位戴墨鏡的脫北者，導遊身兼主持人邀請我們這些外國旅客，問她任何想問的問題。我忍不住好奇地問：
「身為脫北者的你，在南韓生活會遇到哪些挑戰呢？」
「對我來說最困難的是，得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在北韓，人們不需要思考任何事情，照著國家做就好；但在南韓，有太多選擇了，你要為自己做決定，你會煩惱，也會痛苦。」
好像沒回答到問題，又似乎解決了我的疑問。
不小心就變成找工作特輯，希望你看完沒有睡著（？）
原本一直猶豫要不要分享這些，但想著這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吧！於是很任性地跟你們分享。未來原則上還是會分享日常更新。
本次來推個馬念先「櫻桃可樂的滋味」，適合三兩好友的夏日海灘，一手啤酒隨節奏搖擺。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
寫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