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13

所有小鎮都有條主街，在清水便是中山路。

白日人們總愛遊走大街。清晨商販們手腳俐落，搬下發財車上一籃籃蔬果，沒多久吃完早餐的住民擁擠於市，拖著菜籃沒忘了慢慢走，中午白襯衫上班族雙手提著飲料，傍晚學生牽著單車回家。

小鎮日常只是平日限定。每逢六日，街上違停機車一排又一排，三線車道升級成一線半，外地民眾自火車站湧入，小吃名店排隊又轉彎，外國旅客喜愛包車，前進濕地木棧道夕陽下自拍。近來山上又落成新建遊樂場，更多人帶著孩子驅車而上，只能說是雪上加霜。

夜晚則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先別提夜生活，六點半未到餐廳已收大半。下班後殘酷二選一，究竟要直接進食？還是先運動超商解決晚餐？

「清水有酒吧嗎？」，有次我好奇地問同事。

「你這個死都市人」，來到小鎮就別想夜生活，況且我們都去卡拉OK。

朋友向我解釋，海線家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九晚五在地人哪需要二十四小時餐廳，工廠老闆總幫晚班員工把食物備齊，年輕人懂得自己去市區。

就當作提早體驗退休生活，每個小鎮都有自己的時區。

前陣子我的眼睛乾澀無比，買了人生第一瓶人工淚液。

原以為是海線風大，結果開始下雨卻不見改善。左思右想，可能是螢幕使用時間與日俱增，近日潛心準備求職筆電不離，想休息卻是點開影片劇集，還有萬惡的社群媒體，動態牆限時動態推薦短影音，一個個回覆訊息。

每當良心發現，氣急敗壞地離開手機，幾秒後又無意識重複點開相同軟體，動態牆限時動態推薦短影音，半小時無聲過去。

如何面對社群媒體，一直是我成長中面對的課題，國小臉書遊戲開始流行，國中同學開始人手一機，高中疫情線上通訊變得自然無比，從貼文限動到短影音，數位原住民開始學習如何用更短時間抓住朋友的注意力。

「智能社會：進退兩難」是我的人生必看紀錄片之一，工程師現身說法，表示向上滑動更新動態是依照吃角子老虎設計，每次拉霸都是驚喜。費盡心思都是為了讓你上癮，這麼做才能有更大廣告商機。

前陣子看到篇文章，質問你還記得剛滑的倒數第二短影片是什麼嗎？細讀文字毛骨悚然，因為我真的忘記了。

你看過的影片不一定會記得，你發的貼文不一定被看見。從前還會期待朋友在社群媒體的長文更新，或是平台上激動又豐富的公共討論，現在河道上只剩廣告推薦短影音，沒付錢的你根本不配做用戶，只是廠商的消費者平台的商品。

於是數月前決心刪除所有社群媒體，只留下必要通訊，頓時生活走向平淡恬靜，再多限動轟炸都跟我毫無關係，少看幾篇朋友的精彩遊記。

意外重拾閱讀習慣，陸續讀完十來本書，從小說散文漫畫，到這輩子根本沒想過會翻開的工具書，畢業後久沒達成的文本數量。終於能沉浸在自己有興趣的內容，而是不是他人認為你有興趣的東西。

吸收的知識是寫作的底氣，再次找回源源不絕的靈感。人們總說以書寫抵抗遺忘，但我想這不只是公共議題。將模糊思考轉化為精準文字，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看過的短影片都會忘記，書寫也許有能力重建記憶，反覆使用那些不受平台青睞的載體，讓大腦反覆伸展練習。

這段空閒時日，更去了不同城市旅行。

可能是之前把忙碌當藉口，或是一有時間就想往更遠的地方前進，其實我過去幾年很少在台灣好好旅行。

例如上次認真停留高雄已經是高中畢業旅行，趁朋友邀請重回此地。港都早已成了不同光景，拜訪許久未見好友，進場支持很帥氣的劇場作品，意外愛上高雄食物非常歡喜。

還有疫情後就沒爬過的台灣百岳，我們先是循著路燈夜晚山路前行，撞進在地酒吧居民熱情無比，先是拿啤酒杯裝調酒，視覺上令人難以置信，不久鄰居端著一大盤山豬肉走進，來來來你們趕快來吃不要客氣。

雲層之上是純粹的藍，幸運地享受到無限大景。身邊有專業夥伴實在安心，轉彎前進，一步一階，聊天休息怎麼就抵達山頂。

還有許多城市在地好友的熱情招待，有幸走進死觀光客如我根本不會注意的寶藏餐廳。在此感謝就不一一具名。

自從離開學校，想見面得更加刻意，畢竟沒有下課同學三五成群，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或是學校那些人來人往的公共空間交誼廳，隨時都有人在這裡。

人們總是得失去理所當然的事情才開始珍惜。意識到這些事情，開始理解得主動創造喜歡的社群，打造空間讓人們得以相遇。

一直覺得對話是件有趣事情，也許跟AI可以給你完整資訊，但人生本質上充滿許多不確定，先是許多無法回答的問題，一來一往，敲敲打打，即使最後仍然找不到絕對真理，至少有機會找到幾個方向可以繼續前行。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清水也有派對。

不在私人大屋裡，更不是夜店舞廳，而是三不五時出現的進香大出巡。

各家宮廟分屬不同陣營，大哥都有自己的子弟兵，得有足夠排場才有誠意，小鎮獨有的生猛活力。

清水是大甲媽白沙屯的必經之地，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年年舉行的成發典禮。經過那天是鞭炮不停，從早到晚都是信眾的狂歡天地。

街角巷弄都是擺放整齊的供品，飲水供給有求必應，凡事相逢即是有緣，你要不要拿個結緣品？

凌晨兩點媽祖起駕，浩浩蕩蕩的大街遊行，交通義警嚴陣待命，進香隊伍無窮無盡，心血來潮混入隊伍想湊熱鬧，結果被困了半小時根本出不去。

時逢好友停留清水，趁機走訪體驗小鎮風情，住在清水一段時日，已經更有信心介紹這裡，知道哪裡有趣，又有哪些浪得虛名（？）

移居生活是一篇篇實驗日記，把自己丟到當地，體驗那些只有在場才能感受的東西，聆聽在地人流傳的地下資訊，看見人生還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

離開清水的日子逐漸靠近，發現上半年的自己都種在這裡，擔心自己忘記這些事情，於是決定寫在此地。

後記：時隔數月我還是重新載回社群媒體，發現還是需要接收一些工作資訊，目前努力維持最低限度使用，如果有需要聯絡我歡迎寄信。

順便分享幾部在社群勒戒期間，很受啟發的幾部影片：

本週推個椅子樂團的舊專輯「Cheers!Land」，寧靜質樸，清新流暢。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

寫於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