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2

今天是降落印度的第二十七天，人在海德拉巴。

即將邁入一個月的最大感受是，我的身體逐漸跟上城市的節奏：知道如何徒步穿越繁忙公路、知道怎麼在狂飆的機車後座保持穩定、知道當嘟嘟車加速時得趕快握緊手把。

如果日常是一首首交響曲，那這座城市大概沒有指揮。

當你走在這裡的街，總是可以聽見急促不絕的喇叭聲。對於機車嘟嘟車自家車，喇叭是他們唯一的共通語言，使用情境包括但不限於：

「別擋我」，如果你想要切換車道。

「不要亂切」，如果你是被切的人。

「看路」，如果前方蛇行。

「幹」

的確是個有效的溝通方式。但如果你是旁觀者，又是另一回事了。這陣子我的聽力被噪音一點又一點磨蝕，電腦預設音量不知不覺變大。「建議你們帶個耳塞」，是曾在此生活的前輩給的建議。

但比起噪音，比我想像花了更多時間適應的，是印度的食物。

噪音戴上耳塞一定會好一些，但食物是生活所需，是跟味蕾的直球對決。使用香料是專業是信仰是堅持，各式各樣的料理總少不了它：搭配煎餅的沾醬、饢餅旁的奶油雞肉、咖哩角的內餡。

香料是一種預設，你點的奶茶是香料奶茶，炒飯是香料炒飯。

所有外國料理也不能放過，中式炒麵必定是胡椒加爆，日式清湯烏龍會附贈辣椒。你有在KFC吃過香料炸雞嗎？

台灣食物戰南北，印度料理也分北印南印，海德拉巴偏向南印，但又獨樹一幟，依據同事的說法——這裡的食物特別辣。

原本北印溫潤的奶油雞肉，來到此地也會被硬生生加上幾匙辣椒。如果說春水堂的小杯是中杯，那這裡的少辣就是中辣，

同事說他們不太吃中國料理，「沒有香料的食物太無聊了」，他們這麼說。

但老實說，香料咖哩真的是不錯吃，百種香料千萬種組合，每次都是驚奇的味覺體驗。原來辣可以刺口可以燒灼，也可以綿延不斷（到好幾杯水也沒救）。

我自己喜歡咖哩雞肉配白飯的組合，濃厚的咖哩醬和長米根本絕配，一口接一口，嘴中放煙火。

啊不過，煙火沒有天天在放，咖哩也不需要每天吃。試想連續一個禮拜吃麻辣鍋會發生什麼事（下略三千字）。

「去吃別的東西啊」，你可能會說。起初我也是這麼想，但發現事情一點都不單純。

這裡有個名為 Swiggy 的外送平台，類似於印度版 Uber Eats。在上頭，八成以上的選擇是印度料理，盡是香料澱粉的綜合體。剩下兩成是未知的中國與日本餐廳。

你當然有自由，選項是雞肉咖哩或香料炒飯的自由。

「異地生活對你來說似乎不難」，身邊朋友總是這麼跟我說。

似乎真是如此，獨自在外不太常感到孤獨、可以自在地打入異文化群體、雲淡風輕看待各種荒謬時刻。

但我也記得，在荷蘭的那半年，只要自己煮，餐桌上的主食總是白飯與烏龍麵，鍋中調味總是少不了醬油和蒜頭。每週總會花費半小時的車程，到中央車站旁的亞超補貨。

「對於移民來說，最難改變適應的就是食物」，曾聽過一名跨文化專業的荷蘭教授分享。語言可以學習、住所可以替換，但食物是一個人出生以來，一天又一天，烙印累積在身體的習慣，怎麼可能短時間就改變。

上週末，一位新朋友Harish帶我去了亞洲餐廳。是間有著日系精緻裝潢、西式雞尾酒單和成疊點心蒸籠的餐廳。

選擇多得不得了，從握壽司、刈包到綠咖哩，似乎集合太平洋沿岸國家的招牌料理。我們快速點了幾道，聊天等著上菜。

第一道是蝦仁味噌湯，盛了一匙，半心半疑地入口。

「是味噌湯！」，是記憶中的味道。

後續的食物也如其名，壽司是用日本米捏成的壽司，燒賣是有嚼勁的燒賣，叻沙是加了椰奶香茅的叻沙。一口接一口，好久沒有如此興奮的感覺了。

明明就不是台灣料理，但某種程度上卻被好好治癒了。終於是個在島嶼上曾經吃過的、記憶中熟悉溫和的滋味。沒有意想不到的味道，無需提防看不見的香料，就只是享受著好吃的食物。

家離此地，不再如此遙遠。

你也曾經有類似的感受嗎？什麼食物會讓你想到家呢？

按照往例來推張專輯——「My Head Is An Animal」，聽音樂如同置身荒原，有種即使在世界哪個角落，仍毫不在乎的態度。YT上的現場版也很讚，在此一併推薦。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