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16
說來有趣，我其實不太常搭台鐵。
我是個熱愛的大眾運輸的人。如果眼前有開車和搭車兩個選項，我一定毫不猶豫選擇後者，搭車無需時時留意標線行人，不用煩惱抵達後的停車位，可以悠閒上車自在下車，開啟一段旅程。
況且，身為路上觀察系的我（？），車廂也是有趣田野地。哪些時段是返鄉車潮、商務人士要到哪裡出差，從桃園上車的行李箱旅客是從哪裡來，可以從一些很細微的細節，察覺他從何而來，即將到哪裡去。
更別提許多找你說話（要你聽他說話）的乘客。要是遇到我大多不會拒絕，反正搭車也是無聊，既然旁人向你遞出橄欖枝何必丟掉。至今遇過想探尋私房景點的外國旅客、積極招募下線的直銷姐姐，還有歷經造船黃金年代的高雄阿嬤。下車就不會再見面的關係，更能讓彼此坦承的聊。
不搭台鐵，純粹是日常生活中沒有搭火車的機會：雙北日常交通捷運就能解決大半，再不行就搭公車，跨縣市的住處比較靠近高鐵站，硬搭火車簡直徒勞。新家附近還有轉運站，國道四通八達，奇怪冷門的地點都有機會到達。台鐵根本派不上用場。
沒想到，自認和火車毫無關係的我，這個月卻搭了無數次火車。
因為各種原因，過去一個月往返台灣各地。如果把台灣橫剖一刀，北半部的所有縣市似乎都去了一輪，從苗栗客家庄到宜蘭眺望龜山島，沿著基隆海港，一路前進到花蓮深山部落。
高鐵只走西半部，過了雪隧的東部還是得普悠瑪，各種契機讓火車成為唯一選擇（不搭火車是什麼西部人思維）。於是我隨著列車跳上跳下，前往那些有趣的地方。
工作正式進入忙季。
是什麼樣的概念？團隊瘋狂加速運轉，待辦事項排山倒海而來；手機時不時會響起，哪裡又需要即時支援；點開行事曆活動一場接一場，直到年底沒有盡頭。
即使事前早就被提醒，算是有些心理準備，但直到現實襲來，才知道「原來你說的是這種感覺」。
而且即使心理準備充足，身體是誠實的。連續出差之後還是會勞累，休息補眠仍是必須。
難度逐漸升級，開始見識到更多更大的場面，參與許多過去不曾經歷的會議，和上上下下的stakeholder互動，在沒有標準答案的現場中尋找線索行動。
也許你邊看邊想著「等等你是在抱怨你們公司嗎？」，老實說並沒有。迎面而來的挑戰意外讓我更有鬥志（？），能在壓力之下快速成長，出差是大開眼界的旅程，還有機會去到各地豈不更好。
某次出差途中，夥伴突然說：「這裡看得到龜山島喔！」，於是一行人興奮和龜山島合影，一瞬間都忘了是來工作。前些日子的疲憊也緩緩退去。
就這樣，對我來說一切充實而有趣，每天都在「這我做得到嗎？」跟「哇原來這樣也可以！」的心情中游移。
話說我人生中最頻繁搭火車的日子，大概是在新北牡丹做田野調查的時候。
當時我修了堂設計專案實作的課程。老師把全班同學丟到當地，讓我們在一學期、大概四個月的時間，探索並發起對當地社會有益的行動方案。
彼時正好三貂嶺生態隧道建設完成，許多遊客湧入牡丹這個一千多人的小聚落，人潮就是錢潮，很多看得見看不見得事情迅速發生著；同時間，這個舊時繁榮的礦業聚落，因為產業沒落而人口大量外移，許多家庭的父母在外工作，老一輩的不太說起陳年往事。
不同層面的微妙張力籠罩在這個聚落。
行動之前得先了解問題，為了更認識這座山城，我們幾乎每個星期從台北往返牡丹，拜訪當地學校、闖入各個餐廳咖啡館、隨意和路上的陌生人搭話，和那些願意向我們分享的陌生人聊天。
校長向我們分享辦學的機會與挑戰、伯伯與我們聊起小鎮風光的過往，老闆泡了一桌茶接待我們，悠悠談起山城各處發生的故事；青年帶我們走進他們店面後台，說著他為何返鄉又看見了什麼。
單純的小鎮變得複雜且立體，不只是一個隧道、一個觀光景點的入口，而是許多人們生活的地方。
這段歷程成為我後來探索地方創生工作的起點，到荷蘭交換探索學習，然後最後暫時放棄在此刻成為地方工作者（但這是後話了）。
不過，雖然沒有留在當地，我還是會不時回到牡丹。
前陣子剛好有個機會，帶了朋友認識牡丹。如同往日，一行人從台北上車，隨列車搖搖晃晃穿越雲霧，再次走一回那年走了無數遍的小鎮道路，有底氣分享一些小鎮軼事。
有些改變有些沒改變。隧道裡多了更多告示牌，工作人員進進出出，小鎮道路仍是那麼安靜，店家們都還健在。
一行人悠閒在隧道裡步行，兩旁柔黃燈光隨視線延伸，仍能聽見遠方大雨降下，每次風景都不完全相同。
過了一段時日才理解，即使無法永遠留下，必須去到下一個地方。許多經歷的並不會肉身的離去而消逝，很多記得的就是會記得。
何況，人們來來去去，如果把時間拉得很遠很遠，你的久待未必長久，你的記憶也未必輕易消逝。
講了這麼多，我其實還是很敬佩願意在把自己種到當地、為地方耕耘的人。
上週看見地方工作朋友捎來的消息，精心規劃的花蓮在地部落導覽行程，還有名額歡迎報名。身為旅行P人，眼看行事曆沒有非去不可的行程，緊急延後聚會，跳上加開列車。
仔細一算，我上次認真停留花蓮，已經是疫情之前（我知道很誇張）。大學以後朋友聚會總是去離島，獨旅則想著出國，難得幾次停留東海岸，卻總是宜蘭台東，搭火車經過卻不曾停留。
週五夜裡沿著鐵道抵達光復車站，司機切入沒有路燈的產業道路疾駛，最終抵達亮著暖黃燈光的房。
我們來到花蓮萬榮鄉的萬榮村（Murisaka），是個太魯閣族人的部落。
行程接連展開，我們先是開上半山腰，俯瞰山嶺間的縱谷平原，視線左側萬里溪流過，右側是慢慢癒合的馬太鞍聚落（Fata’an）。一旁教練說著飛行傘聚落的歷史，一面大步前行。
我們走入曾是重要林場的林田山，看鐵道如何連結山林海港，維繫家家戶戶的生計；還潛入街邊卡拉OK，體驗當地人的社交活動；又行過部落的街街巷巷，看見人們生活的模樣。
更精彩的在行程之外：正巧遇見當地感恩祭，眾人清晨五點起床，前進部落廣場觀禮；飯桌上總是異常豐盛，香蕉飯、炒山羌肉、涼拌蕗蕎，沒看過卻好吃到不行；隨著導覽員Bakun的腳步認識許多在地村民，有機會走進外人無法進出的角落裡。
也許是自己曾有導覽過的經驗，知道一切有多麼不易。那不只是需要親自走訪當地，閱讀文獻理解歷史是必須，更關鍵的是你有真正長期生活在當地，理解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社群，再轉化為適當的語言，解釋複雜的一切給外人聽。
「花蓮的觀光近幾年實在不太容易」，眾人正好聊起這個話題，先是地震又是馬太鞍溪，雖然並不是全境受到影響，但聳動的新聞畫面讓外人偶有芥蒂，變得更少人來到這裡。
地方創生工作如同耕耘，一旦你決定把自己種在這裡，無論今日是晴是雨，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只是腳踏實地步步而行，日日夜夜持續累積而已。
就這樣啦！先分享帶著我們走入部落的地方團隊「阿改玩生活」，如果你哪天想要更認識花蓮萬榮，可以參考他們的部落走讀行程。
本週來推個東海岸必聽張震嶽的《跟著感覺走》，有些歌就是適合音響打開，三兩成群躺在海岸草地，大聲地朝天空播放。
希望每個邁入連假尾聲的你都有好好休息，如果沒有，那還有下個連假（？）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
寫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