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11
你的興趣是什麼？
這是遇見新朋友的最佳起手式，畢竟學經歷落落長沒人想聽，名片上的職稱閃閃發亮難以靠近，豐功偉業是拿來被人膜拜的神跡，從生活中的興趣談起總是比較容易。
況且，讀哪間學校科系未必由你決定，工作職稱不一定是心之所向，但興趣是你願意在忙碌的一天結束後，放棄躺在床上當個沙發馬鈴薯的時光，願意一而再，重複不斷地行動，那些光是聊起就能讓你眼睛發光、興奮不已的事情。
近期如果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回答不脫旅行寫作跑步吃東西（？）。我可以在忙碌白日後的漫漫長夜，不眠不休的埋首寫作，一旁有著熱茶點心，盤算未來想要抵達的目的地。
之所以開始寫途中來信，就是想結合旅行與寫作，把旅程中的看見以及思考，用文字紀錄跟更多人分享。
距離上封信已經數月有餘。你問我為什麼不更新？我也很難說出具體原因，單純就是——不知道能寫什麼。
過去幾個月正處於一個人生停滯的狀態：離開熟悉的校園、等待兵單準備入伍，突然從被待辦事項追著跑的工具人，到不知道該如何填滿行事曆中的空白。花了很多時間思考，盤算人生下一步該怎麼走，還需要做哪些準備。
空檔不長也不短，短到無法找份工作，長到好像應該要做些規劃。於是匆匆忙忙地報名說了好久卻從未考過的法文檢定（喔對了我曾經學過幾年法文）。但報了卻意興闌珊，沒心思好好準備複習，眼看考試日期步步逼近。
如果途中來信要在路上在得以成立，當自己沒有繼續前進，似乎也少了些寫作的動力。
不只如此，年末看見Merriam-Webster辭典公布的2025年度代表字：slop——AI生產的大量劣質數位內容。這幾個月的個人社群媒體動態牆，盡是煞有其事的長篇大論，誇張搶眼的圖片更是氾濫成災，大量生成的圖片與文字使我感到疲勞，還需要花上心力辨別真實虛構，眼見為憑在此時已經不是真理。
我的內心不免也有些動搖，繼續寫作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禁思考著未來，寫作會不會成為一種稀缺的手工匠藝。工廠製造的衣服總是便宜，輔助生成的文字充滿效率，閱讀成為一種區隔階級的興趣，只有少數人能分辨字裡行間的差異。
廢話太多。總之前些時日我慢慢變得不想、有點忘了怎麼寫作。
時間不等人，一切過得飛快。
轉眼入冬，半裸考地走入語言檢定的考場，還沒整理好自己，就被推進成功嶺的哨口。
「當兵就是在浪費時間」，前輩總是這麼說。
原本不太相信，進去才知有理。半小時的典禮得讓千人花了三小時彩排，度過一次次沒有行程的打掃日子，發呆放空是生存法則，沒有期待就不會生氣。新世界沒有效率可言，整齊劃一遵從指令才是真理。
他們規定每位新進役男，都得穿上一件件大隊接力背心，顯眼的螢光底色寫上大大數字，走得再遠都看得到你的身影。身在軍營，一個人會失去姓名與暱稱，生命是沒有靈魂的編號，沒有個人只有團體，你只是個小小兵力。
清晨起床要集合點名，上課吃飯得全員到齊，如果有任何問題，眾人只得乾耗瞎等暫停。
還有數不清的規定，役男剃頭是必須，衣著得整齊劃一，生活用品要擺放整齊，不照做的人只會被電個不停。
權力在軍營無所不在又匿名難見，每個人都知道有很多規定，但具體有什麼也無法說清，有時做A被罵改成做B，下一個人又說這樣不行，到底誰說的才是依據，只能說是不透不明，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皮繃緊。
會不會很不適應？朋友時常會問我。
老實說，一切比想像中的和藹可親（？）。或許是早就做好最壞打算，或許是曾經生活在惡劣環境，直到現在，沒有看見破口大罵大打出手的史詩級場面，即使是難吃的軍中膳食，還能放寬心想至少是合口的台式餐飯。
有句學長流傳的名言是這麼說的：「腦袋放黑大」。一旦你走入軍營，褪去便衣整理私人物品時，別忘了順便把大腦鎖進行李袋，反正在這裡你也用不到（Ｘ）。
不用思考好像更輕鬆：我可以閉上眼睛順著集體行動，不需要跨出的每一步都小心抉擇，如果覺得軍隊沒有效率，那就放下對於效率的堅持。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在軍中的日子反倒讓我內心平靜，有時間可以好好休息，無需過度思考的度日，先前累積的疲勞也逐漸散去。
這段日子也讓我開始思考，如果一個人能放下一些堅持與執念，會不會能過得更自在呢？
最艱困的環境，往往能看見最真實的人性。
尤其是二十四小時都必須跟剛認識的同梯形影不離，上課睡覺都會在一起，無論好壞都無法保持距離，你的所有習慣與思考都將一覽無遺。
幸好身邊剛好都是些有趣的靈魂，話題一個個接連不停，你的興趣，我的日常，枯燥生活的抱怨與鼓勵，我們是如何從過去走到現在，未來又將前往哪裡。
軍營是個社會縮影，眾生相在眼前展開，記得某天正在休息，聽見身邊人群三兩成群談天說地，前方人們討論美股投資標的，後方研究生育補助該如何申請，此地集合年輕男子的各種境遇，活生生地展開要你看清。
不知為何，我在成功嶺的這段日子，好像找回了探索的眼睛：擁有力氣去感受理解不同背景的生命，觀察軍中文化的遊戲規則，察覺那些很微小的差異。
好似踏入一片新的土地。就這樣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開啟新的旅程。
記得入伍前的一次聚餐，臨行前向彼此道別時，一位朋友這麼對我說：「這好像是第三次為你送行」，一是交換二是印度，三是未知的兵役。
起初聽到還不以為意，心想應該是不同的東西，直至此刻，才知道沒有太大的差異，關乎移動關乎適應，仍然享受著持續前進，還有旅途中數不清的驚喜。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在這週正式離開成功嶺，前往新的單位服勤。目前日子有趣且充實，至於是怎樣的生活，想在下封信分享給你。
後記：某個在兵營的夜晚，打開手機，信箱跳出通知，法文檢定成績，保持著看看自己有多爛的心情開啟，結果大出所料意外低空飛過檢定，算是近期最大的驚喜之一（個人其實非常心虛）。
應景來推張法文專輯——《À nous》by Noé Preszow。專輯名稱的中文是給我們，給生活世界角落生活的我們，給在漫漫長日持續前進的我們。
最後是遲來的新年快樂，希望你無論人在哪裡，都能自在順心。
我們下封信見！
趴踢克
寫於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