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來信 Vol.10
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變成大人了？
這種看起來老掉牙的問題，是那種和深交多年的朋友聊天，也不一定能丟出來的世紀大哉問，老實說，這個問題不只是有點太認真、有點難回答，如果你有了答案，那麼代表你也承認自己是個大人，再也回不去了。
你問我怎麼想？我也無法說得明白，絕對不是因為拒絕承認的關係（Ｘ）。
九月底去了趟台北，跟身邊且遠且近類似年齡的朋友的吃飯，竟然發現了個大問題——餐廳越變越難找，不是因為訂不到位，而是因為太隨性了，我喜歡跟朋友約個捷運站隨意走，不是繞了幾圈沒位置，就是不知道要吃什麼，結果最後有一半以上是日式料理（到底是有什麼神奇魔力）。
不過最近的確有逐漸要變成大人的感覺：每一場聚會，像是事前講定似的，朋友間總會聊到「你接下來要幹嘛」的話題，聊天像是在KTV傳麥克風，有人迫不及待分享故事、有人急忙閃躲話題，或者遲疑幾下、深呼吸，緩緩說出讓眾人屏息聆聽的故事。
好啦其實根本沒有這麼隆重，話題繞了幾圈也就是這些：你打算實習研究所還是找工作，如果可以選會在意壓力薪水還是成就感？有人說快樂不能當飯吃、想貢獻社會得小心不要把自己燃燒殆盡，很久之前聽過、原本就知道的道理，卻硬生生成為踏出下一步前得直視的現實。
過程挺有趣的，特別是那些認識多年的朋友，知道他們經歷過哪些事情，還有很多微不足道但十分深刻的轉折，把他們一步步捏成現在的模樣，做出下一步的抉擇。終究還是得承認，吃燒餅就是會掉芝麻，走過還是會留下一點什麼，即使是難以辨認的節點，還是能依稀連接成軌跡。
可能是物以類聚，身邊不少朋友有著難以被科系框架的理想，又或是不能被社會定義的靈魂，求學期間出走（例如出國移居）又拐彎（例如左轉右轉），已經各自在截然不同的賽道上。
有些時刻特別有趣：眾人因為聽見彼此的新成就而歡呼、互問梳理對方正面對的人生難題。我們已經不需要因為成績高低而決定該不該好好慶祝，不一定是好事才值得拿出來分享，雖然路還是得自己走，但我們慶祝選擇獨特，但還是可以結伴同行。
就這樣從學校被丟入社會。
至於為什麼會出現在台北，故事太長沒人會聽，所以簡單來說，是協助之前工作的組織辦高中生營隊。
我時常覺得辦營隊的人是建築師，一個橋搭好自然有人走，打造一座客廳會有對話發生，大多數的時間，都是拿來設計那些不可見但十分重要的基礎設施。
細節才是關鍵，也許每個人都有能力造橋建房，但總是有些橋特別穩固，走起來特別安心，或是某些客廳會讓你像是回到了家，能讓你卸下心防，跟身邊的人們交換故事。
道理簡單也不簡單，也許多裝個氣氛燈可以讓人們感到溫暖、放一杯茶能讓客人願意駐足停留。最重要的是，一切要自然而然，被拆穿了就不好玩，魔術師是不會把謎底揭開的。
如果你有看過「全能住宅改造王」，當觀眾隨著攝影鏡頭，推門進入改造完的房子，乾淨明亮，煥然一新的空間，明明上一秒是個普通房屋，怎麼現在一看，光是隔著螢幕就讓人心動，已經忍不住想像許多魔幻的事情可以在這裡發生。
就是希望學員一走進營隊就有這種感覺。是能讓他們自然開啟對話、互相聊天的舒服環境，利用不同對話穿針引線，讓學員自己體會，我們早就設計好、期待他們學習思考的事情。
不過啊，老實說距離上一次舉辦類似活動，已經是好幾年前，這段時間人生被敲敲打打，過去許多工作的眉角早已淡忘，過去習慣的工作流程都得重新回想：事前得跟多少人溝通、那些東西得提前準備，怎麼丟出一個個清晰易懂的活動指示讓學員沉浸其中。
是實驗也不是實驗，實驗室可以控制溫度濕度，儀器一開數值一清二楚，一切能稍微在掌控之中。學員卻是隨機且獨特，一加一可能是ABCDE，得要隨時觀察即時調整行動，讓活動絲滑地繼續進行。
這可能是我為什麼仍然喜歡辦營隊的原因吧！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可以嘗試引導卻無法保證結果，時常會有意想不到的有趣事情發生。沒有比這個更迷人的事情吧！
關於這個營隊，最後還想分享一件事。
不少人曾問過我，行旅各地之後，你最有印象的一趟旅行是什麼？我大多會分享在波士尼亞的那段日子。旅程不是驚奇與興奮，而是震撼到啞口無言。生長在和平年代的我，第一次遇見這麼多從戰場上倖存的平民，聽他們分享自己的戰爭日記，親眼見證漫山遍野的屠殺遺址，再也不會有人回來的房屋們。
那趟旅程讓我思考了很多：戰爭為什麼會發生？戰爭結束社會該如何痊癒？人民該怎麼應對戰爭？身為聽見這些故事的外人，究竟還能做些什麼？有沒有機會讓更多人知道？
機會真的來了，很幸運地得到機會，能把在現場聽見的故事們，轉化成營隊裡一個下午的工作坊，帶領同學們認識這段歷史，回到波士尼亞的戰爭現場，化身成不同的人，思考他們當時所面臨的、有點艱難的日常抉擇。
現場討論以一種從未想過的方式展開，聽見一群同學們說出一些很深刻的回答，是我抵達無數個戰爭遺址才開始思考的事。我想真的敲開了什麼。
設計營隊的日子也是向內探索的過程，剛好在一個絕佳的時機、再也適合不過的空間，把前些日子的困惑、思考、感受，慢慢地反芻消化，一磚一瓦蓋出這座建築。
是一路走過來的，如果沒有那趟旅行，營隊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事情不會憑空發生，一切都有跡可循。
還不確定會往哪裡去，但大概知道目前站在哪裡，人生就像那些不會完結的對話很難有答案，但至少可以先蓋些什麼。
本週推薦黃玠的《一切平常》，喜歡一張專輯不需要太多理由，特別推薦給被都市生活摧殘的你。
如同上封信預告的，未來電子報要出新系列啦！之後除了定期更新的《途中來信》，聊聊我的日常生活觀察，另外會增加新專欄——《邊角料》，會是我過去沒有機會公開發表的旅行故事，那些我很在乎、想跟你分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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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踢克
寫於台中，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