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近中午,跳上雙層黃藍火車,緩緩駛向Amsterdam Centraal。隔壁座位是熟悉的紅色大背包,埋藏衣物證件與其他,盡是未來一個月遠行的必需。心中排練一百遍見面場景,也許是在車站票口,握手、你好、我是Patrick、很高興見到你。
中央車站後門流著一條運河,五分鐘十分鐘,翻動過去的訊息紀錄,應該是在這裡碰面吧!打了電話,接收地址,尋著地圖抵達一座運河旁的低矮老屋,斜屋頂大片窗,像是會印在明信片上的風景。電鈴大門旋轉樓梯,被腳步拉扯的木板吱吱作響,計算荷蘭的Third Floor會是三樓或四樓。
擔心之際,最上層的木門被推開,Prashant親切地歡迎我。
2.
過往的獨旅都會希望有些突破,前往異地、邊走邊訂住宿。這次在台灣計畫時,突然想到Couchsurfing這個平台,你能在此媒合到當地的沙發主,到他們家中住上幾日。
CS其實是個成立十多年的資深網站,原先是免費平台,因為疫情之後開始收費,許多旅人宣判CS的黃金年代早已過去,使用者開始變得不單純,要小心避開尋找砲友的主人。
真的要嗎?出發前思考良久,但認識在地人的機會實在太吸引我,憑著理解風險的信任,丟出幾封請求信。 隔天醒來,信箱裡出現Prashant的回覆。
3.
古董沙發、乳牛皮地墊、看剩一半的書、殘餘的印度香料味、運河吹來的風。窗邊真的是運河,河面是波光粼粼的淺藍,觀光船一艘接一艘,海鳥隨風而去,腳踏車沿街而行,
見我手機綁著鎖鏈,他爽朗的笑著,阿姆很安全啦!如果你去巴黎,才要小心一些。降落新世界的一切都太過於陌生,擔心被偷,顧慮沙發主的動機,無法理解文字與招牌資訊。保護是最本能的反應機制。
邀我坐在沙發聊一會兒。他從印度來,阿姆住了一年,目前在銀行業當IT。兩週後要搬去新家了,希望在離開前能多host一些人。 我從台灣來,會在烏特讀文學院。有期待在交換旅程獲得什麼嗎?還沒想好,只說應該不會像其他交換學生一樣一直旅行,可能會在這個城市好好生活。
4.
也許是抱持著未來必定會再造訪阿姆的心情,並沒有一定要去哪裡,就只是在城市裡漫遊。農夫市集、路面電車、私人藝廊的行動藝術。彎進一座城市公園,聽見遠處的重低音與尖叫聲,才發現剛好碰上Amsterdam Pride,似乎是遊行後的露天派對,舞台下的觀眾隨音樂擺動身體,場地外的挺巴酷兒示威者被阻擋於外,看來多元仍然有所侷限。
大片草地散落野餐曬日光浴的人們,年輕人家庭老夫老婦剛遊行回來的人們,跟無數飛鳥與鴨子,一座公園能容納的遠比我們想像的多。
街頭藝人everywhere,最難忘的是鐘樓下的鋼琴家,連續彈了Times跟Experience,輕易地被打動。就這麼虛擲一個下午。
5.
回到公寓,我們似乎都很累。他讓出自己的房間給我,自己則是睡沙發。昏暗的房間跟柔軟的床,不能再要求更多。醒來發現已經過了兩小時,九點多天仍亮,我走出房間,Prashant人還在沙發。
話題不知怎麼開啟的,一個接一個,從台灣股市到流行文化,彼此國家的家庭人生觀,我們的年輕世代都在想什麼。
我們打開筆電上的世界地圖,從台灣的雪山到綠島,深山部落及太魯閣壯闊地景,到印度的海岸森林堡壘河流,他點開一個又一個我沒聽過的城市,自老虎公園到火車瀑布,他興奮地展示那些他曾經踏遍的土地,他的國家,他的故鄉。能從他的眼睛感受到他對那片土地的愛,不需言說也能知道他深深地愛著。
真想去印度走一趟。心中暗自想著。
我們繼續看著地圖,寮國柬埔寨吳哥窟、俄羅斯跟庫頁島、羅馬尼亞立陶宛雅典,想去好多地方,只是我們太少時間,也太少錢了。
他說未來還想存錢在家鄉買一片地,想養馬啊雞牛鴨子獵犬。可能還需要找個人照顧他們。
Time fell short with him,轉眼已經凌晨三點。
聊天的結尾,他問我未來的dream goal、Where do you see yourself five and ten years from now?
I still get no answer. 房價很貴可能買不起房,也沒有完全決定未來想做什麼工作。
沒說出口的是,我的腦袋是一片空白,過去忙碌混亂的生活根本無暇思考未來,不是工作就是休息,活在當下就得花上大半人生,好久好久沒有思考這樣的問題了。一股無以名狀的焦慮湧現。
「Don’t worry. You are still young. 」他這麼回我。
我說目前正在思考的最大決定是未來要留在台灣,還是嘗試在另一個城市生活。
That’s great! You have to leave your own country and go to a new places, so you will have chance to grow. As for me, I have to get out the India so that I could have learned new thing here. In my 25, it’s the first time that I have travelled abroad. I quitted my job and took a long trip to France. And now, I move to Amsterdam.
I used to work in India and see my parents five to six times a year. Only when I move to here, I can earn enough money to let my parents go here stay with me, for them, it is also a new experience. Also I will go back to India once a year. In total, I got the same amount of time living with my parents as I worked in India, but the life become better, isn’t it? That’s a good deal.
像是回答又沒回答,卻好好接住我當下的迷惘與不安。
後續像是快轉般的結束。不曾想過會因為一個陌生人而記得一座城市,離開時更不知道一切會如何影響未來旅程。就只是背著熟悉的背包彼此道別,把自己丟到另一座遙遠的城市。
後記
不到一年後的此刻,我人在飛往印度的班機上。
不知道是緣分,還是一種心想事成。其實沒想太多就出發,更不知道迎接我的是什麼。
只有時間才能解答了。
寫於20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