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
高鐵北上的週一早晨。八號車廂A排,這座位可是求之不得,靠窗又不會被東側太陽攻擊,下車後還能迅速抵達出口。
上車時看見隔壁位置上已經有人,視覺年齡是位阿嬤,墨鏡夾帶黑棕色的頭髮,戴著口罩,座位前方放著灰色休閒包與紙袋。
「現在這站是哪裡啊!」還沒等我坐下,阿嬤急著問我。 「台中喔」
沒一會兒,阿嬤主動向我搭話,說她要去桃園。不知為何,有個直覺是她似乎是位想要找人說說話的阿嬤,決定開啟乖孫模式,跟她好好聊個幾句。
你是要去搭飛機嗎?阿嬤說她是要去桃園八德,看老朋友的最後一面,跟她認識六十多年了,好久啊!原本去雲林拜訪弟弟後要準備回高雄,結果早上突然得知消息,臨時改車票奔赴桃園。
聽到我唸台大。他急著向我問是不是很會唸書啊,之後出社會要找什麼工作?他說自己的孫子是念彰師大跟海洋大學,會唸書的人都很聰明。對我而言,這樣的長輩問候早已見怪不怪,但我並沒有任何反感。總覺得隨著年紀增大、了解的歷史越多,開始得以理解他們那個年代的生活,之於他們,會唸書的人代表家庭很有餘裕,不需要靠勞力過活。反倒是被阿嬤想關心後輩的態度可愛到。
阿嬤現在住高雄,跟二兒子一起住,之前是住屏東的,直到大兒子過世才離開,被二兒子接走。大兒子是去年離開的,再上一年是丈夫去世,從他的話語聽見很深遺憾與悲傷。一時不知道怎麼安慰,但看阿嬤的表現似乎已經走出來,只不過難免提到還是傷心。
下高鐵知道怎麼到八德嗎?她指了左肩上的貼紙,是乘客導引服務。他得了黃斑部病變,看的視線很模糊,老實說聊天的時候還是看不太清楚我的臉,只有輪廓依稀可見。他說幸好有這個服務,現在自己一個人都不太敢出門,擔心如果臨時遇到問題不知道找誰幫忙。有這樣的服務比較安心啦。
港口
阿嬤仔細地向我說現在住在高雄哪裡,但說的路名我都不認識。嗯嗯嗯點頭。他突然話鋒一轉,聊到自己的丈夫。
阿公之前是在小港做拆船的。七零年代為了滿足十大建設的龐大鐵原料需求,民間拆船業快速興起,提供政府回收再製拆船所得的廢鋼。當時,四成以上的鋼鐵原料由拆船業滿足,台灣躍升成為世界第一大拆船國家,高雄成為拆船工業的核心聚集地。
船家負責將船運到港口,而工人會分成海陸兩組,海組負責到船上切割拆卸零件,而陸組似乎協助搬運及分類。但實在是辛苦,必須在大太陽下長時間工作,完全是勞力活。
一九八六年,拆船業正值高峰,同年加納利號,這艘兩伊戰爭報廢的船隻航入大仁宮拆船碼頭。如同日常,工人切割下船上的鐵板,他們不知道的是,艙底船油並未完整清除,霎時間,切割刀的火花飛濺到船底,導致船體大爆炸。阿嬤說當時住在草衙,都能在路上看見船隻爆炸後噴飛的零件,附近有位先生正好在攤子吃飯完起身離開,正好被爆炸飛出的零件割喉,當場死亡。他要是吃慢一點就好了。
阿公也在船上。當時船上火焰延燒、煙霧瀰漫,他是用爬的才離開船上。不幸中的大幸,只有手臂有一點燒傷。
之後逐漸沒落,沒幾年後政府將拆船業收掉。至此之後拆船業移往中國,他們起初有來台灣找工人,但學完技術就解僱他們。中國都這樣。
「這樣也好」,至少阿公不用再如此辛苦。
沙崙
「過去比較辛苦,不像你們現在不愁吃穿」,因為家裡有一大片田,讀完國小後,沒有選擇地,得回家幫忙耕作。自己有七個姐妹三個兄弟,家裡好不熱鬧。
「彼時,我的爸爸被抓走,阿公跟叔叔也是」
他們是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因為家中成員在地方上有政治人脈,因此被認定為反叛份子,一票男性親戚都被抓走。當時她才三歲,看著二十四歲的爸爸跟十八歲的叔叔,被警察帶離家門。
阿公直接被送往馬場町槍斃。「當時死了三千多人喔」,因為槍斃的人太多,他們會在行事後,用沙子填住傷口止血,放到一旁棄置。久而久之,不動的他們被疊成一座沙崙。
爸爸跟叔叔則是被關幾年。她曾聽叔叔回憶,自己當時被情治人員吊起來打,直到精疲力盡,全身昏厥後,他們會潑你水,然後繼續打。
重重的歷史被阿嬤輕輕放下。後來政府有道歉啦,馬英九時代有建立白色恐怖紀念碑,後來也有拿到國賠。
真的沒關係嗎?想問但沒說出口。
家人
大兒子是癌症過世的,診斷出癌症時已經第四期了。不斷進出醫院進行化療,兒子說像是千萬隻小蟲扎著你的身體,又痛又癢。媳婦承擔照顧的重責大任,孫子特地休學回家一起照顧。三年多的日子,真得很辛苦,如果台灣有安樂死就好了。
至少這次去探望的八德朋友,進去醫院十天後就在睡夢中過世,無病無痛。
阿姨說現在小孩都不結婚了,像她的孫子與朋友的孩子都不想結婚,真是可惜。問我有沒有女朋友?現在還沒有。
「一定要結婚啦,這樣才比較幸福,一個人太無聊了。我跟你說,當時工作很辛苦,但回家一看到孩子,心情就變好了。真的不一樣喔!」
在阿嬤躍動地神情面前,過去所學任何社會學人類學關於性別的論述都毫無用處。就只是聽著一個人,訴說著家庭與孩子如何塑造他的一生,她經歷過那些艱難且幸福的時刻。
「桃園站到了」
像是一場夢遊,終於混沌地進入夢鄉。
所有阿嬤都是一部近代史吧!我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