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回奶奶家喔」
奶奶家是位於犁頭店（今台中市南屯區）的三層樓老透天。自出生以來，在這裡的回憶總圍繞著奶奶，年節時在廚房內忙進忙出的身影、國小放學後聊天的對象、總是樂觀看待一切的他。
為何只有奶奶？爺爺於我，一直是缺席的在場者，我一歲時他因為突發腦溢血倒下，經歷長期復健、臥床十餘載，期間奶奶伴隨於側，直到爺爺離世。隨後成為一家之主，支撐維繫整個大家庭。
「攏是運命(ūn-miā)的安排」，在機運被擺在生命之前、責任大於選擇的時代，女人的命運與家庭緊緊相連。她的故事，得以在男性主導的歷史中，補上幾個被遺落的碎片。
一、大姐
奶奶全名吳瓊瑛，出生於昭和二十年1的台南崙仔尾地區（今日台南市仁德鄉）。祖媽生了六個小孩，五女一男，奶奶是家中的長女。
二戰空襲警報躲防空洞的日子剛結束2，國民政府緊接來台。為了鞏固政治權力3，實行一連串的土地改革政策。民國四十二年，蔣中正以總統令公布「實施耕者有其田條例」。原先為土地承租人的吳家，以極低價格承領到大片土地4，自此成為地主，家境逐漸轉好。奶奶說，彼時大家都赤腳上學，她每天都有鞋子穿，爸爸還曾買過一雙高筒鞋給她，實在是「tsiok-phānn」（很時髦）。
當時，祖媽承擔許多農地的工作。天猶未光，就要開始準備農地長工的餐食，白天也要下田指導他們，與他們一起耕作。身為大姐的她，必須幫忙分擔母親的工作。每天清早不但要協助煮飯，還要拿用甘蔗葉煮成的飼料拿去餵豬，做完所有工作後，才會走路去上學。
奶奶自新豐國中畢業後5，因為擔心家裡還有很多個弟弟妹妹要養，她決定出外工作賺錢。由於爸爸認識當時仁德鄉鄉長，在鄉所公財政科安排一個助理職位給她。因為工作需要，她主動報名台南市商6的專業課程7，學習會計、珠算等技能。問她一定要去學嗎？「地價稅要算滯納金，那要用乘的，如果我不會打算盤，人家來我怎麼用」，她說。
戰後初期國民政府的扶植政策，促成棉麻產業的快速發展，在民國四零年代中期即達成棉紡織產業的自給自足8。為了消耗多餘產能，政府開始推動棉製品出口9。
奶奶此時得知，家中附近的國豐紡織廠10開出更高的薪水，決定離開熟悉的財政工作，隻身一人到工廠做女工。一天工作八小時，中間不休息，她在嘈雜的織布機從不斷工作著。
二、新娘
不久後，有鄰居介紹一位同事給奶奶認識。姓鍾名介山，在棉麻試驗所11當技工。他曾經來家中拜訪，家人看了很喜歡這位「長得高高、手指長長」的先生，還說他的人中長，之後會比較長命。
彼時阿媽跟她說：「查某囝仔韭菜命，好命的就會嫁到好命的，毋免多揀」
出嫁當天，奶奶離開熟悉的嘉南平原，跨越濁水溪來到苗栗苑裡，第一次來到夫家。當她從轎子走下，看見山上的塗墼厝(thôo-kat-tshù)12，上頭鋪著茅草。踏入不熟悉的客家庄，婆家的人操著自己全然陌生的語言，她頓時感到不知所措。一切不是自己所預期的，不確定未來的生活將會如何。
一起上山的家人們同樣無言以對。他的爸媽氣得跟阿媽說，以後我們的小孩，我們自己決定要嫁誰。但說再多，也無法改變女兒出嫁的事實。
此時奶奶才了解，為什麼爺爺不讓她的家人在結婚前去他家拜訪，從來不說他的客家人身分，也不曾提過他有五個兄弟。「我就是被你爺爺騙的」，奶奶氣憤又寬慰地說起這段往事。
像是被割下的韭菜，硬生生被種在遠方的丘陵地上。
三、母親
爺爺在棉麻試驗所做技工，從早上工到晚，賺的薪水還比奶奶少得多。後來，奶奶的阿伯介紹一份工作給爺爺，是幫忙自來水公司去收各家的水費，起初爺爺不想，因為他不會算錢。奶奶慎重地跟爺爺說：「如果你不去，就不會有升官的機會，永遠只能做技工。」
奶奶想了個辦法。白天讓爺爺帶一個大布袋出門，去各家拿錢、把錢找好，再把所有錢丟到大布袋中。晚上則交給奶奶，幫忙開稅單、做收支報表，隔天讓爺爺拿回自來水局繳交。經過奶奶不斷的鼓勵，最終說服爺爺接下工作。
民國六十一年，臺灣省主席謝東閔提出「客廳即工廠」口號，鼓勵各工廠將工作分包給附近地區的家庭主婦，增加家庭主婦的生產力，以因應大量湧入的外銷訂單。
同時間，阿伯跟爸爸出生。奶奶此時辭去全職工作，負責照顧全家，經由鄰居牽線，拿到不少工廠發包的美國毛衣外銷訂單13，於是她平日白天在家中邊顧小孩，邊做兼職織毛線工作，晚上則幫爺爺的自來水費記帳，日復一日。
同年底，蔣經國擔任行政院長任內，於健全都市發展重要措施中指示：「為有效發展各地之公共給水，應即成立全省性之自來水公司，統一經營，同時加速實施全省自來水長期發展計劃，以期集中有限人力與財力，提高投資效益，減低營運費用。」14
民國六十三年元旦，臺灣省自來水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將臺灣省及高雄市之一百二十八個水廠，分三期併入。此時，爺爺被升職成文官，調到台灣自來水公司總部。全家隨之一同搬到台中居住，在犁頭店落腳。阿伯與爸爸也在台中一路升學，從國小、國中到高中。這段時間，家庭經濟狀況仍然不富裕，但生活仍過得去。
「其實我們性別要交換一下，我應該要當男孩子」，奶奶說自己跟爺爺的個性差很多。爺爺的性格溫和、說話小聲、脾氣好，很照顧小孩。而奶奶則乾脆直接、做決定有魄力，擅長規劃工作，但相比之下對小孩比較沒耐心。
不同於傳統性別角色的兩人，彼此互補，持續守護著家庭。
四、伴侶
民國七十三年，勞動基準法實施，職業退休金從公自提儲金制改為一次給與制，將原先的月退休金制改為一次給付15。隨之薪資改革，讓爺爺的薪水從每月領一萬多，調升成一個月近四萬元的薪水，增加將近一倍。頓時，家中經濟狀況轉好，脫離過去拮据的日子。
日子一直走著，轉眼間第一個孫女出生，奶奶辭去工作在家專心帶孫女。爺爺屆齡退休，兩人開始安享含飴弄孫的日子。
民國九十三年。我出生後一年。
那一天，如同過往的日常，清晨奶奶先起床去早泳，回家後跟爺爺交棒看顧孫子，再換爺爺去游泳。
接近中午時分，奶奶帶小孩到一半，突然接到來自二兒子的電話。聽到自己的老公在游泳池昏倒了，被送進加護病房，現在必須馬上進手術房開刀。話筒一掛，奶奶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被診斷出是突發性腦溢血16。因為及時開刀，把爺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但再也無法完全好起來，難以回到過去的日子了。總是開朗的奶奶被打擊陷入低潮，不發一語。爸媽因為擔心奶奶，還特地請奶奶回家跟他們一起住，避免發生不測。
有天，爸媽突然發現奶奶的狀態大轉變，臉上看不出一點陰霾，好像重新看見原本正面開朗的她。問奶奶怎麼了，她說：「家裡一個人倒下讓全家亂糟糟的，我想盡力把自己照顧好，省得讓兒子們操心」。
此後是不斷復健、臥床的日子。奶奶一直陪在爺爺身邊，帶他去醫院，推他去附近公園走走，餵他吃東西，陪他聊天。直到爺爺過世。
十一年，長日形同一瞬。
後記
清明時節回到奶奶家跟他聊天，聽著他分享過去的故事。現在三層樓的透天只剩奶奶獨自居住。「一個人的生活多自在啊」，她這麼說，總算有更多時間照顧自己。
「所以家對於奶奶的意義是什麼呢？」，最後一場訪談結束時，我這麼問。
「家庭是我的重心啊！」
離開前，奶奶提醒我記得把她做的潤餅帶走，如果下次回來要提前跟她說，她才能準備好吃的。
我們走回彼此的日常。而門前神明桌線香，仍持續燒著。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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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二年（西元194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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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United States Strategic Bombing Survey (USSBS) 的統計，西元1944至1945年，美國盟軍轟炸臺灣，在台南造成1367人死亡、217人失蹤、960人重傷及1406人輕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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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政府實施土地改革政策的目的眾說紛紜，但多認為是為鞏固其在台統治的政治權力，一說是為削弱在台地主勢力、避免其策動革命；也有說法認為是一種政治宣示，為與中共政府爭奪中國現代化領導權。見廖彥豪、瞿宛文，2013，兼顧地主的土地改革—台灣實施耕者有其田的歷史過程，頁126-1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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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四十二年頒布「實施耕者有其田條例」及「台灣省實物土地債券條例」，地主得保留出租耕地7至12甲則水田3甲。個別地主超過保留標準的出租耕地，均應一律予以徵收。承領人為現耕農民，其承領地價以征收耕地補償地主地價的計算相同。耕地承領人應繳地價及定著物價額，按年息4％計算，本利合計分10年均等攤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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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中華民國實施六年國民義務教育，大多女同學國小畢業即不再升學，而奶奶升上初中時也曾遭遇他人反對，但因祖公堅持，才讓奶奶把初中念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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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國立臺南高級商業職業學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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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五十年，臺灣省立臺南商業職業學校增辦技藝訓練中心，設置會計、簿記、珠算、中文打字……等科來訓練社會青年。以補地方之職業教育。（校史簡介，國立台南高級商業職業學校，https://www.tncvs.tn.edu.tw/content/index.asp?Parser=1,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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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四十四年，台灣的棉紗及棉布產量皆達到自給自足。見瞿宛文，2008，重看臺灣棉紡織業早期的發展，頁1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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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四十三年的「外銷品退還原料進口稅辦法」，以及民國四十七到四十九年的外匯與經貿改革。見瞿宛文，2008，重看臺灣棉紡織業早期的發展，頁1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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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為日治時期臺灣織布株式會社新豐廠，戰後被合併到省營的臺灣工礦公司，成為新豐紡織廠。民國四十五年更名為國豐紡織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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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南棉麻試驗分所，負責農作物品種研究及栽培技術改良，民國六十七年關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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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土塊砌成的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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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毛衣加工主要分布在台南，成衣加工主要在台北縣（今新北市）、宜蘭及桃園，成鞋加工則多集中在台北縣及台南縣。見〈打敗不景氣 家庭代工重出江湖〉，《聯合報》，2009年1月3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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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來水公司資訊網—簡介，https://www.water.gov.tw/ch/Contents?nodeId=7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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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參見勞動基準法與其施行細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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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稱中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