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

是一座被山包圍的城市啊!

這是降落塞拉耶佛(Sarajevo)的第一印象,抵達時正值深秋,山嶺隨著高度漸紅。

從機場開進市區,建築一路從南斯拉夫時期的混凝土集體住宅、鄂圖曼土耳其的木造建築,到奧匈帝國留下的華麗住屋。地景似乎暗示著此地的命運,生活於多重強權之下,不同文化交錯融合,是帝國的要衝也是前線。

小小的舊城區混雜著猶太教堂、天主教堂、東正教堂和清真寺,不違和地融入建築地景。白日漫步城內不時聽見敲鐘及喚拜聲。但並不是所有教堂能持續被使用,有些只是徒留空殼,那群抱有信仰的人們早已遷移、或是被迫離開此地。

落地當晚去酒吧參加社交聚會。不同人們因為各種原因來到此地,無法忽視的土耳其留學生和旅人,買一輛房車環遊山河的瑞士人,曾經騎著單車穿越絲路的英國人。直至今日,這城仍然是眾人匯聚之地,地理優勢讓此地成為接近歐洲的跳板,宗教傾向讓穆斯林國家的人們無需煩惱簽證,座落歐盟區外讓不少人選擇滯留於此等待刷新申根簽證,極低物價更成為久居的好選擇。

還有為了逃離戰爭遠走他鄉的烏克蘭人。Olva來自盧甘斯克州(Luhansk Oblast),家鄉位處於烏俄邊界,俄語是第一語言、學校的語言也是跟家人朋友溝通的語言。戰爭爆發之後,他的家鄉旋即被俄羅斯佔領,他不得已地離開家鄉,所屬英國公司的遠距工作讓他得以維持生計。兩年多來,旅行地漂泊於世界各地。

身在遠方而心繫故土,他與朋友不斷發起募資,在海外購買無人機寄回國內,協助戰線軍人持續推進。「這是我們還能做的事」,他跟我說。

開戰之後,很多事情改變了。他再也不使用俄語,那個屬於侵略國的語言,而是重新拾起烏克蘭語,說的慢但自己認同的語言。有些老人還是不太習慣,但基本上大家都馬上改變。原本跨越邊界的大家族因為國族認同而彼此斷絕往來,他說一個人怎麼能夠無視一切悲劇。

最後是Gábor,住在塞匈邊界的匈牙利人。起初聊的話題有些不著邊際,後來他突然說到自己在念Community Building的學位,自己發起了一個小小的電影社群,兩週一次的在家裡舉辦的晚間聚會,三五好友固定吃飯聊天,挑部老片欣賞,然後一起聊聊心得。

「為什麼你會對於建立社群有興趣啊?」,聽著他話語間流露出的熱情,同時或多或少與自己近期思考的事情有關,很想繼續聽下去。 他說自己想建立一個無分性別、種族、國家及各種認同,所有人都能感到自在、一起好好生活的社群。

有位人類學家曾經去到一個聚落,不少當地人有遺傳性的聽力障礙,因此手語成為人們溝通的主要語言,在這裡,手語不被視為特別的語言,一個人的聽力程度,不會是他被排除於社會的理由。他跟我說。

「對啊!」我附和道,說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想起背離親緣,好像曾經看過這個故事。

酒吧現場音樂逐漸鼓譟,他貼近我的耳邊,緩緩地說。

一切是從母親開始。媽媽是個聾人,他從小和她一起生活成長。小時候媽媽會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指尖為筆,一筆一畫教他學寫字母,帶他練習正確的發音,即使她自己聽不見。也因為媽媽,從小在學校開始接觸到聾人社群,看見一群和媽媽很像的人。後來自己學了手語,至今仍與許多社群朋友保持聯絡。

因為這些,他說障礙不應該成為一個人進入社群的阻礙。我們能做的是盡可能創造更inclusive的環境,讓更多人得以進入社群。說到此,他的眼角泛著淚。

跟他分享了兄弟和De Voorkamer,自己不特別喜歡用類別區分的社群。他說我早就已經懂了。

剩下的隨酒精消散於記憶。

落地
落地
土耳其木造建築
土耳其木造建築
奧匈帝國華麗住屋
奧匈帝國華麗住屋
酒吧對話
酒吧對話

被分裂的社會

一個國家、兩個政治實體、三個族群。

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Bosnia and Herzegovina)是這個國家的全名,也是兩個地理區域的名稱。波士尼亞地區的主要族群是穆斯林,赫塞哥維納則多是信仰天主教的克羅埃西亞人。在此之外,還有以信仰東正教為主的賽爾維亞人所建立的塞族共和國(Republika Srpska),是一個半獨立的政治實體,有獨立的政府議會及軍隊,以及屬於自己的國旗。如果你現在打開Google Map,還可以看見兩者之間的以虛線標示的未定界。

為何如此?故事得從南斯拉夫說起。

南斯拉夫曾經也是容納多民族文化宗教信仰的社會。那個年代,波士尼亞穆斯林、賽爾維亞東正教徒和克羅埃西亞天主教徒可以生活在同一片土地。鐵腕強權狄托(Josip Broz Tito)選擇不向東西方合作的第三路線,在他的統治下,國家富強,人民安居樂業,得以自由穿梭於國境邊界,是老一輩人的黃金年代。

八零年代狄托去世後,一些原本在檯面下的問題也漸漸浮現。原先以貝爾格勒(Belgrade)的賽爾維亞中央政權和各地方省政府發生衝突,零星衝突逐漸產生。中央地方財政分配不平等,官員貪污問題令人詬病,同時撲面而來的惡性通貨膨脹又使得情況雪上加霜。

緩緩醞釀的民族主義情緒與一切合流,由斯洛維尼亞開了第一槍,發起獨立公投,然後獲得壓倒性獲勝。由於地理上遠離權力中心,獨立戰爭持續十日即勝利,南斯拉夫帝國開始瓦解,加盟國一個個宣告獨立。

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如此順利。九零年代上半場,戰火連綿,死傷無數。經歷各種慘絕人寰的悲劇及國際調停,克羅埃西亞和波士尼亞才終於得以獨立。

當國家與族群綁定,國界和區界成為切分族群的隱形高牆。原本世代朝夕共處的多元族群被迫遷離家園,「回到」所屬族群統治的土地。如今首都塞拉耶佛已是穆斯林為主的城市,塞族共和國中也難見非塞族人。

「其實我從小的認同是南斯拉夫人」導覽員Edo這麼跟我說。從前的他是沒有族群認同的,在學校社區所有人都是玩在一起,是直到戰爭前夕,身為波士尼亞裔的他被趕出塞爾維亞主導的南斯拉夫軍隊,以及身處戰場,看見跟從前的自己穿著相同軍服的士兵,將坦克的砲口指向他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也是個波士尼亞人。

被命名的族群認同區分你我,成為國家動員的工具。

穆斯林國度
穆斯林國度

圍城下的童年

在塞拉耶佛遇見的中年男子有幾個共同特點:愛請客、極度chill、都有屬於自己的戰爭故事。

波士尼亞舉辦獨立公投前夕,南斯拉夫偷偷調動塞爾維亞部隊到塞拉耶佛的山頭,直到宣戰那刻,山城裡的人們已經無處可逃,狙擊手居高臨下瞄準平民,砲口朝向城市建築。他們是地理上真正地占了上風。

整整四年。對外交通管道完全封閉,只有聯合國的糧食專機可以降落機場。後來人們實在是受不了,偷偷鑿了條地道連接外界。地道只容一人過,幫助還是有限。

Edo說自己的肺曾經被敵軍子彈穿過,鮮血不止,緊急被同袍撤離戰場。他還記得自己被抬上地道軌道車,意識不清地聽著輪子在鐵軌的隆隆轉聲,被送出城接受治療。

青旅老闆Igor說自己當時十歲,雖然還年輕但仍然能清楚感受到戰爭正在發生。第一年全家只能躲在家中,街上不時傳來子彈和砲彈聲。直到家人意識到戰爭不會馬上結束,媽媽帶著他逃難,一路越過克羅埃西亞、斯洛維尼亞,最終定居於義大利的邊境小鎮Trieste。 他在義大利和歐洲各國度過年少青春,直到幾年前才決定回到塞拉耶佛開青旅,而我們所在的這棟房子正是他當年躲避砲彈的居所。

「你喝酒嗎?」說到一半,他走向冰箱,倒了兩杯rakija。太天真地一口吞下,烈酒灼口,說不出的難受。

塞拉耶佛城內各區可見圍城的痕跡:Sniper Alley是一條空曠沒有建築遮蔽的口寬廣長路,人們得加速奔跑地通過,以免成為狙擊鏡下的目標。城內路上隨處可見的Sarajevo Flower,是砲彈炸碎路邊的痕跡,城市將彈痕塗上象徵鮮血的紅漆紀念死者。更別提街道無數建築的彈孔痕,以及被摧毀的屋頂。

另一個Walking Tour導遊說自己的八歲戰爭開打,十歲學會如何開槍。他是選擇留下的人們,隨著戰事漸長,家中男人上戰場時,孩子們有時會在街頭上玩耍,即使知道各種風險,生活還是要過。

「That’s why we don’t take everything seriously」Igor像是下了結論般如此說。

我們凝視過太多死亡,因此知道許多世間發生的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語畢,他吐了口煙,再為自己斟上杯酒。

被山包圍的城
被山包圍的城
導遊Eko
導遊Eko
Sarajevo Flower
Sarajevo Flower
喝乾的rakija
喝乾的rakija

死亡之行

我們一路向東,沿著山際公路前行。

針葉林的秋天是漸層的,磚紅陽橙芥黃深綠,以及許多無法指認的顏色。

路景逐漸流轉,原先拉丁文字的看板變成西里爾字母,原為城鎮中心的清真寺逐漸被東正教堂取代,路邊是穿著不同制服的警察,街道上掛滿不曾見過的旗幟。

「Welcome to Republika Srpska」大大的看板橫立入口,我們進入塞族共和國境內。

此行的目的地是名為Srebrenica的小鎮。如果把他的名字丟進Google,跳進視窗的大概就是:

「Srebrenica Genocide」

戰爭開打後,原本居住在波士尼亞東部的多數塞爾維亞裔,對當地穆斯林村莊展開攻擊。大部分的波士尼亞裔穆斯林只能被迫逃到Srebrenica,而後聯合國在此設立安全區。

1995年盛夏,塞爾維亞裔軍隊正式展開種族清洗行動,武裝兵力進入Srebrenica。難民們只能被步步進逼,絕望地逃到時任荷蘭掌管的聯合國軍事基地。不過,彼時聯合國有限的維和部隊根本無法應對如此強大的武裝兵力,束手無策只能將難民們擋於門口之外,任由塞軍處置。

悲劇由此開始。成年男性被迫與女人孩童老人分開,後者被送往安全地帶,而前者則遭到系統性的屠殺,想得到想不到的慘絕人寰清洗行為在各地上演。男人們踏上死亡之行(Death March),從Srebrenica一路向波軍控制的安全區Tuzla前進,他們必須徒步穿越山林,後方是擁有重武力的塞軍,路程重重風險。

一週後他們終於抵達。超越一萬人從Srebrenica出發,最終只有三千人生還。

我們繼續向前,街景逐漸變得不對勁,每隔兩三間有一棟無人居住的房屋,大多外牆不是有重新粉刷的痕跡,就是赤裸裸暴露在外的彈孔痕。

Edo手向車窗外,激動地一個個介紹,這棟建築曾經有數十人被處決、那棟的受害者被士兵包圍而爬上高樓呼救、小鎮是屠殺所在地、原本這裡是聯合國軍事基地。

戰爭之後,原先的軍事基地被轉作為種族屠殺紀念博物館,門口上大大寫著:The Failure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冰冷室內的螢幕播放著事件經過,一幕幕影像流過,無法力挽狂瀾的國際社會,國際刑事法庭的當事人證詞,城外郊區的亂葬崗,深埋樹林的屍體,還有成為關鍵證據的屠殺影像。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一群男人被綁住手腕眼睛,在公開鏡頭前被一一射殺,他們留下兩人搬運同伴屍體,完事之後他們也成為槍下亡魂。

瘦成皮包骨的男人,祈求放過小孩的母親。泣不成聲的證人,倒臥屍體才得以逃脫的生還者。

場內環繞著啜泣聲。不時得用力深呼吸,暫時關掉情緒,才可以繼續看下去。

適逢當地學校參訪,跟著聽了館方準備的導覽。

博物館負責人Hasan向眾人說明更多戰爭的細節。他說自己所有的男性親戚都死於這場屠殺,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他其實不會想要選擇站在這個位置。但正是因為一切已經發生,讓他決定要繼續留在這裡,持續讓更多世人知道這場悲劇,持續地為死者發聲,let voiceless sound voice。

九五年他隨著家人一同踏上死亡之行。好多年後,他親手埋下父親的骨骸,再兩年後埋下自己的雙胞胎哥哥。當他跟母親走向墓園時,還受到附近塞爾維亞裔人的訕笑嘲諷,甚至有人向他無情的吐口水。他想著,為什麼他們不從承認自己的錯誤?為什麼一個人死亡之後還要接受加害者的嘲諷?

Srebrenica Flower,它是這場屠殺的象徵。綠色中心代表被蓋上布的死者,白色花瓣則是為他送行的女人們。

博物館對面是紀念墓園,數千人長眠於此。

天氣正好,墓碑交錯於山谷之間。即使有心理準備,數量還是多得令人吃驚,真的看不見盡頭。穆斯林的碑石形狀有些特別,仔細看著刻在碑石上的日期,有些死者竟然與我一樣年紀嗎?

終於來到這裡。

一路向東
一路向東
Hasan's Crash Course
Hasan's Crash Cours
遺落山谷的靴子
遺落山谷的靴子
死者沉睡之地
死者沉睡之地

留下的人

「How’s your day?」

今天去了Srebrenica,我告訴Igor。

要不要一點rakija?這次毫不猶豫地接受,酒精可能是忘記痛苦的最快方法。他說等等有想聊什麼再跟他說。

總覺得看了越多越沒有答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大老遠跑來這裡看著些很痛苦的事情,更不曉得還能做什麼。我把自己的困惑丟給Igor,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最後還沒等到他認真回覆,就被酒精擊倒了。

真的沒辦法做什麼嗎?那天在博物館,Hasan是這麼跟我們說的。

處理完家人的後事之後,他下定決心進入博物館開始服務、尋找他們應得的真相,團隊們走進各個當事人家中紀錄口述歷史,組織專業工作者到叢林中尋找屠殺遺跡,他自己也成為諮詢專業,持續不斷地進行公共書寫,往返世界各地進行分享,在博物館教學推廣至現在。

做這些不只是為了我們自己,genocide is against the humanity,全人類都應該理解真相、了解錯誤,然後不再重蹈覆徹。

又或是帶領我前往Srebrenica的旅行公司Funky Tour。

戰爭之後,旅客開始進入波士尼亞,但大多只是過境之地,他們還停留著對戰爭的負面印象,不敢去到塞拉耶佛以外的城市,有時對他們還存有西方視角下的誤解。

其實就是想要破除偏見。他們訓練曾經在戰場上的倖存者成為導遊,向旅客分享他們的人生,那些他們很像讓人聽見的故事。以及設計戰場相關主題的旅遊行程,讓外來者能更全面了解這片土地的傷痕。或者也不只是戰爭,從建築、水文到食物,帶領眾人認識多元的波士尼亞。

只是一個身為外來的旅人。後來報復性地逛了很多博物館,想盡可能去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關於波士尼亞戰爭的,圍城的,種族滅絕的,以及更多更多。故事仍然很重很震撼,但已經比較準備好了。

最打中內心的是Gallery 11/07/95,他是紀錄Srebrenica種族屠殺的攝影展。沒有文字,只有照片和音檔。

難民營的唯一上坡路,DNA抽血檢測過後的手指傷口,多年後被呼喚家屬前往領取物品的死者宣告,放滿無名骨骸的停屍間,上千具停在房間的棺材,每年七月十一日回到墓園的公車,拿鏟子埋下摯愛的親人,折彎和用不夠的鏟子。最震撼的一張是有個男孩站在田中央,拿著自製的樹枝弓箭,閉上眼睛、奮力地,朝天空發射希望。

展覽的最後是一條長廊,是所有受難者的姓名,密密麻麻黑底白字,延伸數十公里。走道盡頭是張博物館的宣傳海報,老男人的眼珠直視著你,上頭寫著:

You are the witness.

朝天空發射希望
朝天空發射希望
You are the witness.
You are the witness.

Can we learn from the past?

人類能從歷史中學到教訓嗎?

經過這段時日,總覺得問題更是,我們理解的是相同的歷史嗎?

Edo說直至今日,塞爾維亞尚未承認自己所犯下的錯誤,不願意交出戰爭相關的文件,使得國際社會變得非常難以咎責。同時他們的學校教育也會淡化自身加害者的責任,指責波士尼亞人同樣也有攻擊他們,一切只是為了自衛。

又或是時間拉遠,二戰時期,克羅埃西亞Ustaša政權成為納粹扶植的魁儡政府,以克羅埃西亞民族主義作為號召,對塞爾維亞人進行種族清洗。自己漫步在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時,看見大大建築上噴著,The only genocide in the balkans was against the serbs。

在各自的敘事中,自己永遠是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動武都是為了保衛民族,維持國家穩定,出於自衛而已。永遠沒有系統性的種族清洗,自己才是受委屈的人,我們沒有承擔責任的必要。

「That’s why I hate nationalism」那晚在我快失去意識前,Igor這麽說。

邊界是保護也是排除。戰爭後的波士尼亞成為穆斯林國家,讓曾在戰爭下受苦的人們也有安心的所在,但卻壓縮其他信仰者的生存空間。塞族共和國的成立,確定塞爾維亞裔族群的生活邊界,但卻同時成為波士尼亞人不常踏入的土地,那個曾經也是他們的家園。

煽動仇恨和開啟戰爭是如此輕易,和解卻是漫漫長路。甚至不曉得是否會有那天。

「我覺得人類還是無法從歷史中學到教訓」,同行的旅伴這麼說。看看今日的烏克蘭和加薩,還有世界上發生的各種戰爭,實在無法如此樂觀。

還是沒有答案。


旅程的最後一天,去了城市郊山的制高點。

向下俯瞰,綿延山嶺的墓園,多元混雜的房屋,街道往來的人群,清真寺與教堂,煙囪裊裊上升的煙,滑翔天際的飛鳥。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得繼續生活的吧。

山嶺上的生與死
山嶺上的生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