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保護空間的當事人,文中所有人物皆為化名)
晚餐
在烏特最熟悉的一段路,是從Science Park出發,沿著磚紅車道穿越運河公園,主街上的酒吧,駛過中央車站的地下道,清真寺和教堂。旅程的終點是一間客廳。
第一次來這裡是某個週五晚上,六點半,仍是天光的荷蘭秋天。
推開門是一排排的長桌,先到的人們三兩聚集,談天說笑。客廳裡瀰漫著陌生的香料味,廚師們正忙著準備,餐碗整齊地排放於桌。沒忘了今天是來吃晚餐的。
「How are you?」。才剛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跟身邊的人搭話。
「nederlands?」,他問我會荷蘭語嗎。
「engels?」,你會英文嗎,像是討價還價般地回覆。
他不太會說英文,試了幾句大失敗。正思考著要怎麼友善地繼續這段對話。
「français?」,他突然問我會不會法文。「ouais je parle un peu français」,嗯會說一些,於是話題隨破法文慢慢展開。
Farouk來自摩洛哥,搬到荷蘭好久了,他說自己已經有二十多年沒說法文了。他說自己不時會來客廳參加活動,等等其他朋友也會一起加入。
你覺得客廳是怎樣的地方?我好奇地問他。
「très bien」,非常棒,這是我唯一聽得懂的回答。
噹噹噹。主持人拿著搖鈴,宣布晚餐正式開始。用不著催促,眾人迫不及待地起身拿餐。
金黃溫順的綿密濃湯,酸甜爽脆的生菜沙拉,濃郁燉物和長米薄餅。是讓眼睛流淚的好吃食物。
歡迎來到Community Dinner!Yejide興奮地歡迎大家,一旁熱心的志工同步翻譯成荷蘭文跟俄文。她說這座客廳是一個讓所有文化背景的人相遇的地方,請記得尊重彼此,別忘了跟身邊的朋友聊天。
「今天我們有組特別來賓,他們準備了一些表演給大家」。原來晚餐只是前奏,正式節目即將開始。
是來自烏克蘭的一對母女。隨著吉他聲,從童謠到戰歌,安可一首接一首。
來自阿根廷的夫妻檔上台大跳探戈,隨著觀眾的鼓掌聲逐漸加速,旋轉滑移不知多少個圈,華麗地結束於全場滿堂彩。
「是時候讓大家體驗我們的文化了」,一位男子箭步上台播放音樂,清脆鼓點引領的動感節奏,一個個逐漸起身,自在地隨之起舞。「Patrick要不要一起來?」,Yejide呼喚台下的我。
扭著身體,拉手轉圈,時慢時快,未必對上節奏,沒有人的動作是相同的,微笑的模樣卻是如此相似。
De Voorkamer,荷蘭文的客廳,也是這裡的名字。
移動
客廳所在的區域名為Lombok,是個特別的地方。
如果是曾經生活於台灣的人,提到火車大站,不免會聯想到站旁的移民飛地,與歇息於此的無家者。交通樞紐是人們匯聚之地,初來乍到的落腳處,機會和希望的所在。
Lombok緊鄰於城市中央車站,移動和貧窮牽連著此地的命運。二戰後的荷蘭百廢待舉,隨著快速重建需求而來的是大量的客工,一群群來自土耳其和摩洛哥的成年男性,遠渡重洋,抵達此地的紡織工廠,日夜不停地在衛生條件惡劣的環境下工作。
成疊成捆的布料隨鐵路運向各地,如同他們自四方而來。
在荷蘭各地都有這樣的移民社區,而社區中一定會有幾間被當地人名為 Black School 的學校。擁有移民背景的學生佔大多數,學校教授他們原生地的語言,期待著未來這些客人回到自己的家鄉。
他們說的黑不是黑,非白人、非歐洲人、不上教堂,是黑與白的界線。allochton 是他們用來形容這些新朋友的詞,從另一個土壤長出的人。
而最終這群客人在此生根,但學校間卻無形隔離彼此,荷蘭人不會將自己的小孩送到這些學校,移民社區中的經濟弱勢,隨著世代逐漸複製。教育差距在社區之隔。
即使後來荷蘭政府嘗試弭平差異,也是晚到的正義,一個被隔離的世代已然成型。如今在火車上,會播著音樂、高聲以法文聊天,又或是在街上會無故對我說你好的人,似乎有著相似的輪廓。他們在規則外制定一套屬於自己的世界觀,於名為秩序的水面上,打水漂般地留下幾瞬漣漪。
歷史不會停止運轉,荷蘭之後成為富裕和平的已開發國家,更多客人遷移至此。近十年來的全球戰亂,許多難民經歷千迴百轉抵達此地,難民庇護所因此建立。如果漫步於街上,你能看見以阿拉伯文寫成的招牌,土耳其烤肉的香氣飄散於街,少見於城內的清真肉鋪也能在此尋得。
De Voorkamer 也是在此時成立。為了回應大量難民湧入的社會融入需求,期望透過打造一間客廳,讓新客人與在地人能在此相遇。能成功走進客廳的人們,都是經歷各種才來到這裡。
Farzaan拿起我的手機,用Google Map帶領我走一趟他的旅行。兩年前,他從阿富汗東南邊的小鎮出發,翻過伊朗高原,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和幾位夥伴橫越歐洲大陸來到此城。身為家中的年輕男性,他承載家人的希望,耗盡積蓄,只為了踏上和平的土地展開新生。
他的家鄉是一個地圖小人無法抵達的區域,於是我們切到衛星影像,那是黃沙山嶺上的少數綠地,他指著一個個建築,這是市中心,我的學校,然後是回不去的家。
Ramma則是多年前逃離砲火連綿的敘利亞,陸續在土耳其、德國待上一段時日,最終抵達荷蘭,能夠使用多種語言是移動的證明。來自穆斯林國家難民的酷兒身分,讓他得在多重交織的挑戰下生存。
今日的他,無法看任何戰爭相關的電影,「那會勾起太多創傷了」,即使人已身在和平的國度,隔著螢幕的槍砲巨響仍使他恐懼。
同是躲避戰亂,Alham是六年前從伊拉克出發,憑著己力踏上荷蘭邊境小鎮Tel Apel,「當時想著終於要過上更好人生」。
身分證明需要兩年青春,工作許可只限於低階工作,移民的專業知識是對當地人的威脅,原是白領工作的他成為建築工人,流轉各城只為生活所需。「最近開始思考要不要回去了」,他無奈地跟我說。
客廳是相遇之地,人們在此說著故事。
交流
每週一的固定行程,是參加阿拉伯語咖啡。
客廳裡的不同長桌代表不同程度,從初學到熟練,各自有不同志工協助教學。連字母都還不認得的我,自然走入Beginner Level。
阿拉伯文是個特別的語言,從右至左書寫,得在一串文字中辨識所有字母,才得以發出正確讀音(更別提想標才標的母音)。而阿拉伯語也不是一個整體,有在正式場合出現的標準阿拉伯語,還有遍佈阿拉伯半島、海灣地區以及北非的數十種各地方言,彼此間差異之大到難以互通(就像你不會說閩南語是上海話)。
一個半小時不如想像地長,許多時候是試著唸出發音,學上幾句用語,偶而玩個遊戲,晚上就這麼結束。
「為什麼你想學阿拉伯語啊?」,Wasima某次突然問我。
過去旅行路上被很多熱情的人招待,他們的母語不約而同是阿拉伯語,很好奇是什麼樣的文化把他們形塑成如此模樣,願意將陌生人視作家人,分享一切所有。而我想學習語言是接近他們的一種方式。那天這麼回他。
語言的確一個文化的切面,阿拉伯語有明顯的性別區分,形容男人和女人的詞並不相同,星期五(الجمعة)是聚集之日,人們一同上清真寺朝拜的時日。打招呼也分穆斯林和非穆斯林,Salam(سَلَامٌ)是平安,As-salamu ʿalaykum(ٱلسَّلَامُ عَلَيْكُمْ)是願平安降臨於你,你將會受到真主的祝福。
Wasima提醒我在學習阿拉伯語時,不要嘗試把每字每句翻成英文,「你在學習的是新的語言、新的文化」。你沒學過閃米語系(Semitic)的語言吧!這是從另一片土地生長而來的語言,它蘊藏著豐富的歷史,被另一群人們使用者。我們得把自身變得空白,全然打開地沈浸之中,不是把你的世界觀詮釋他們的語言,而是嘗試以他們的方式思考,進而理解他們的世界。
不只阿拉伯語咖啡,每天各式各樣的活動在客廳上演著。
例如荷蘭語咖啡,是由一群荷蘭志工組織組成,大多數的參與者都是新來的客人。Elbert 是曾經在移民社區進行研究的都市社會學者,從學院退休後,他以另一種方式回饋社區。Luna說自己剛好星期二有空,「不如來為社區做點事吧!」。
還有Culture Shock,隨機將兩個來自不同文化背景專業的音樂人配對,共同設計一場表演。參加的那場是來自敘利亞與義大利的組合,烏特琴是吟遊詩人吉他是和聲,層層疊疊,低聲迴盪。
社群共餐、移民導覽、寫作工作坊,多得說不完。
特別有趣的是,不同活動分別由各自的project group策劃,由下而上,社群成員自主策劃活動,如果有興趣也能自己創造,除了幾個正職和實習生,客廳大多是由志工經營運轉。
「我來客廳幫忙全都是自願,他們從沒付過我一毛錢」,Ramma自豪地跟我分享,他純粹是喜歡這裡,想付出更多。他是阿拉伯語咖啡的常設主持人,以難民身份來到荷蘭的他,轉個身,成為社區中給予的人。
客廳是一個安全的空間,為所有人撐開大傘,讓各個群體能在此聚集、舉辦活動,卻適度地群體邊界的開放性,讓個群組的人們得以接觸交流。時間過去,不只是難民,更多人們來到客廳,移民、女權組織、國際學生、酷兒群體,活動開枝散葉般有機生長。
女性聚會、移民生活諮詢、酷兒聚會,每個人在此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空間。某次女性主義讀書會,在場有來自不同文化背景、性別認同的參與者,從各自的生命經驗出發,交換對於作品的多元詮釋。後殖民、交織性這些原本只出現在理論的詞語,活生生地呈現眼前。
是一座給所有人的客廳,任何人都歡迎在此歇息。
家
為什麼你會來到這裡?
這是我們在聊天時,不會錯過的話題。
Agnete為世界衛生組織工作數十年,足跡遍佈世界各地,流轉在不同的開發中國家之間。直到大疫降臨,長新冠像是荷蘭的壞天氣,持續籠罩著她的身體,她的體力再也無法負擔持續移動的工作。最終他回到社區,因為還是想要遇見更多人,於是來到客廳。
Ivette在丈夫離世之後,尋找著能支持他的社群,最終在此停留。「這裡是讓我感到最像家的地方」,她這麼說。
週三白日是客廳的開放時段,所有人都能自由進出客廳,辦公、開會、學習、聊天,甚至只是甚麼也不做的發懶都歡迎。還記得某個冰冷刺骨的冬日,騎著車穿越寒風狂嘯的城,一推開客廳的門,撲面而來的暖氣,桌上的熱茶咖啡餅乾,全身頓時放鬆,既是目的地,又好似從未離開過家。
記得某次文化人類學的課程,說到家是各種實作的結合,所有成員藉由一次次的煮飯共食,以行動顯現生產家人之間的情感關係。
在烏特最喜歡的食物都是在這裡吃到的,混雜各式香料的扁豆湯,誇張好吃的鷹嘴豆泥,親手烘製的烤核桃。一群人自在地圍著長桌,各種語言交錯相會,漫無目的的更新日常,遊走在無邊際的話題之間。來自不同世代、文化背景的人們,家人般地一同共享時光。
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
Patrick你又為什麼會想一直來客廳?自己也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交換也是第一次在國外生活,正式成為一個移民。要面對的不只是使用不熟悉的語言,聊的話題得貼近當地人在意的事,推動的議題也必須符合當地的政治進程,沒有人有義務停下腳步告訴你。你是自己唯一的靠山。
總覺得這裡是個魔幻的空間,人們對彼此保有好奇,願意多花時間放慢語速、協助翻譯,不讓任何一人被排除於外。在這裡,所有文化都是平等的,每個人的故事都被肯認,被好好地聆聽,將所有人視為獨一無二的個體。
某個假日下午,進門,視野所及皆是見過的人,「Hi Patrick」,我們以握手擁抱迎接彼此。
頓時間覺得真正成為客廳的一份子,在異地中找到了家。
未來
台灣有辦法長出這樣的社群嗎?
離開前的時日,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De Voorkamer是因應來到城市難民融入的需求而生。除此之外,他們也獲得許多歐盟及荷蘭政府的補助,有資金得以維持空間營運,招募幾位正職人員。同時荷蘭是大量外來人口移入的國家,城市中的移民與國際學生也有融入社會的需求。更別提荷蘭英文普及的現況,即使是路邊的長者也能輕易參與此地英文為主的活動。
而其中,烏特又是荷蘭中數一數二大的移民城市,超過三成以上的居民都有移民背景。遇見不同文化,使用英文溝通,當地人民早已司空見慣。足夠預算及志工們撐起這座活動空間,大多活動都能免費參加,人們不被入場費排除於外。
打造一間客廳,並不是如此容易。
回到台灣,難民法遲遲未立,其他補救措施又頻頻卡關,當這群新來的客人,連取得一個合法的居留身分都是如此困難,社會中還有討論他們如何融入的空間嗎?又或者是,無論是英文或是華語,都無法完全觸及社會所有人,要如何保證能容納歡迎所有的人呢?如果加上消失的公共預算,以販賣門票維持營運,會不會讓弱勢群體變得更加邊緣?
只是維持營運也是挑戰重重。隨著極右派政府上任,種族情緒升高的荷蘭社會,這樣鼓吹社會融合的公共預算也不再穩定。
但很難就不去做嗎?在這個時代,我們會不會需要更多這樣的客廳。來自香港、緬甸以及各地而來的難民和離散群體,跨越大洋落腳台灣的移工,從遠方而來的國際學生,以及在台灣成長的人們,有沒有認識彼此的機會呢?
最後的課程,交了一份打造台灣客廳的企劃書,仔細梳理各種可能、潛在合作夥伴、預算和金主,以及怎麼創立一個社群,邀請眾人,創造成員參與的動機,然後去中心化,邁向為所有人打造,同時由所有人打造的客廳。
緩緩地思考,雖然目前暫時沒有資金和時間,但也許未來有機會吧!
我是這麼想的。
臨行
登出荷蘭前的最後一日,參加了寫作工作坊。
事前被要求攜帶一件在你的生命中,佔有位置的物件。準備了自己的鑰匙圈,上頭寫著 「我活著,我旅行」 ,是十五歲第一次獨旅時,為自己留下的紀念品。
主持人請大家將物件傳給旁邊的人,而你只需要看著這個紀念品,憑著感覺,寫下任何浮現在你腦中的物事。拿到鑰匙圈的是來自聖多美普林西比的Olavo,他寫下一首名為 「I migrate, therefore I live」 的詩歌。
他年輕時從出生的小島,努力遷移到里斯本,在那裡,他找到了滿意的工作,更覓得人生的伴侶。年過三十的他,不滿於安逸的生活,幾個月前下定決心拋下一切,而伴侶前往荷蘭。但卻不如想像中的美好,職位難求,只能棲身於低階的勞動工作,被高物價和惡劣的房屋市場壓得喘不過氣。
但這是他做出的選擇,因為不斷遷移,他才能持續感受生命,滋養他的人生。
對我而言不也是如此,來交換是自己的選擇,城市之間移動的日子,緩緩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離開前,遇見一位前實習生Mia,聽見我即將遠行,她說自己下個月也要搬離烏特了。
「你急著走嗎?」。她這麼問我,然後從素描簿撕下一張紙給我。她邀請我畫下任何想畫的東西。
環視客廳,散落門前的樂器,整齊排列的書本,仍在開會的團隊,窗外透進的光。我把看見的一一畫下。光影交疊,來時去日形同一瞬。
思緒尚未結束,門已被輕輕闔上,我也是臨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