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學生的烏特交換心得中,時常出現一門名為「Coaching & Training」的課程。課程介紹直接明白,只要十週,一步步讓學生成為能夠帶領團隊、主持工作坊的教練。
作為曾經的設計思考教練(?),記得那時熱騰騰的課表剛出,迫不急待點開網頁,喜孜孜地翻閱課程大綱,好奇到底荷蘭會如何教引導學,也想對照台荷之間的不同。
樂極生悲,視線往下,Block 3,下學期才開課。只待半年的我註定無緣。
不久發現有一門名為「Train de trainer: Coaching & Training」的課程,是訓練 C&T 課程帶組教練的準備課程。概念似乎是種教練課,過去上過課程的學員可以回到教室課程助教,引導新一代的教練們。
似乎是唯一的機會了,於是寄出信件詢問修課可能。
沒有主題的工作坊
線上會議室間只有我和授課老師Danielle。「當然歡迎你修課啊」,Danielle興奮地說。但修課學生的任務是必須帶完下學期課程工作坊,如果只參加上半學期 C&T 的準備會議太可惜了,引導是個需要在實作中練習的技藝,學習理論但沒有行動有些可惜,也許還可以再多做些什麼。
「不然就來辦一場工作坊好了!」,今年剛好有另一個學生要提早畢業,也缺這門課的學分,也許你們可以一起完成。時間地點參與者不限,主題自己決定。唯一要求是試著結合引導的知識,把自己當作真正的引導者舉辦這場工作坊。
接到這通電話時人在伊斯坦堡,陽光灑落木椅,說不出的魔幻。
命中註定,隊友Nathan是位土裔荷蘭人,教育系學生,粗框藍眼的他在視訊鏡頭前分享他的故事。他的家庭來自Izmir,距離伊斯坦堡半天車程的都市,當年祖父母因為戰爭,遠渡重洋來到荷蘭,一代代在新的土地生根,他是荷蘭出生長大的人。
「我講話會比較直接喔」,他說之前跟其他東亞背景的人溝通一直不太習慣,有需求最好直接說出來,如果你被冒犯真的不是故意。言行舉止已是活生生的荷蘭人。
直接切入正題,我們想做什麼?讀教育的他未來想當老師,喜歡啟發學生成長,如果能把工作坊帶進教室好像還不錯。開始參與客廳活動的我,想聊聊關於移民的主題,期待撐開一些討論空間。
跟少年聊政治
「你有看到阿姆示威的新聞嗎?」,再次見到Nathan是在荷蘭,圖書館旁的溫暖咖啡廳,還沒找到椅子坐下,他就氣沖沖地這麼問我。
見面的上個週末,以色列馬卡比足球隊被邀請到荷蘭參與比賽,運動即政治,當地挺巴風潮下的人民不理解,為什麼政府會邀請加害者踏入他們的土地,大張旗鼓的行進街頭。所有官員裝作戰爭從未開始,甚至視若無睹的放棄抵制,根本分明是加害者的共謀。
賽前煙硝四起,網上瘋傳馬卡比球迷們辱罵阿拉伯人的影片。當天球迷們沿著中央廣場走到球場的路上,尖叫謾罵不絕於耳,激動的球迷撕毀民宅上懸掛的巴勒斯坦旗幟。怒火一觸即發,有不滿的挺巴人士把馬卡比球迷當作攻擊目標,伏擊毆打、開車撞人,城市陷入暴力與混亂。
事件之後,荷蘭政府指責襲擊球迷的民眾,認為這群穆斯林國家的移民,正是造成動亂的元兇。Nathan的土耳其身分成為指責的對象,彷彿他們是次等公民,是政府可以隨意排除的對象,即使他在這裡出生長大。
「你知道嗎?現在學校老師不敢跟學生聊這個話題」,他說至今在教室討論族群議題仍然敏感。但我們無法理解,為什麼社會上正發生重大的事情,學生最應該要知道理解的事情,所有人似乎都視而不見。我們來聊聊這個吧。
但怎麼聊?事件本身,更遠一點的以巴衝突,似乎不只是關於表態的問題。今日的學生們理解的視角,是荷蘭政府給的、公民團體聲明的,或是現場當事人所傳來的聲音。媒體掌握著我們理解的視角。
想到台灣面對多年的資訊戰,社群分化下的激烈衝突早已習慣麻木,對於假訊息或多或少皆有而文,而在荷蘭似乎一切才剛開始。學生習慣吸收社群網站上新聞資訊,那些經過剪輯、搶眼球的內容。如果說資訊是討論的基石,這些利用去除脈絡、煽動情緒、號召動員的訊息,要怎麼協助開啟理性討論呢?
「就做媒體識讀吧!」,我們從打地基開始。
給所有人的教室
「你覺得為什麼學校沒辦法聊這些?」,向下深入才發現一切都不簡單,老師擔心表態政治立場會遭致批評,同學總是習慣老師預期的答案,而不是他們心中真正認為的。如果開啟一個政治討論之前,彼此就不敢表態、相互想像對方的預設答案,我們該如何確保討論能促進思考碰撞呢?
教室也需要重新改造。權力關係是討論的阻礙,不只有老師才擁有知識,學生擁有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力。也許我們該重新想像老師的角色,除了教授知識、提供正確答案之外,他們可以引導學生說出自己的看法嗎?針對學生的好奇提供幫助嗎?
或者在退一步,過往的教室是老師自己決定角色。如果一位保守的老師想要樹立權威,上對下地向學生輸出知識,他們也無可奈何。若情況相反,老師決定要用翻轉教室上課,嘗試消除師生權力的界線,但這樣的上課方式真是學生的想要嗎?或只是老師一意孤行的結果呢?我們有可能讓學生決定老師在教室的職責呢?
「也許你們可以試試看contracting」,Danielle聽完我們的困惑如此回應。可以試著跟學生簽一個班級守則,讓學生思考老師的角色是什麼,自己能做什麼,真正把權力還給學生。一起寫個屬於我們的合約,讓教室更貼近所有人的想像。
Nathan說他觀察荷蘭的學生,喜愛自由而不愛被限制。當我們邀請他們contracting時,不建議制定規則是為了遵守,而是說如果想要讓教室變得更好,我們得一起簽訂合約,讓所有人都能感到安心,自在地發言討論。以積極改變取代被動的配合遵守。
空間即是權力,我們更嘗試以各種形式破除教室中既有的權力關係。刻意不站上講台、分組討論的座位,圍成圈的椅子,「讓學生一走進教室就感到不一樣」。課程中提供學習單讓學員自行討論,藉由清楚的指示引導學生思考、寫下見解,如果他們希望老師不要主動協助,我們得確保一切活動學生能自然運行。
Nathan在學生時期是個叛逆青年,他說自己時常無法理解老師的觀點,討厭固定一致的課綱,學習只能按照老師想要的方向走。衝突是常態,翹課是對付教育體制的工具,他是老師眼中最難預測的眼中釘。他深知學生被填鴨教育的反感,更希望我們不要成為他曾經討論的老師。
既然我們有機會進入學校,那我們有沒有機會成為一座橋樑,連接不同人的想法,透過對話式的教學,讓所有參與者得以發表意見。只是不斷地給一次又一次的指令,讓他們自行完成任務。在層層疊疊體制中,撐出一個空間,把能動性還給學生,讓對話發生呢?
工作坊
早晨七點從烏特出發,天未光的冬日清晨,電車火車區間車公車,穿越草原運河彎進一座小鎮。路邊屋內的人們看著報紙、喝著咖啡,平淡愜意的週一日常。
我們回到Nathan曾經的母校,Gymnasium Felisenum。拉丁文老師給我們兩節課的時間辦這場工作坊。荷蘭同樣有學校分級制度,十二歲老師可以決定學生該分進學術或是實用技職體系,Gymnasium是給最頂尖的學生,古希臘文和拉丁文是人文組別的必修,教室裡是荷蘭小康以上的聰明青少年們,未來皆是要上頂尖大學的孩子。
「你會緊張嗎?」,活動開始前Nathan這麼問我。的確有一點呢,畢竟是第一次帶英文的工作坊。
「我很喜歡的水球教練曾經跟我說,緊張跟興奮是相同的,你覺得緊張的時候,其實代表你準備好面對挑戰了」。他曾經在水球校隊待了十多年,是校內備受期待的潛力守門員,曾經思考是否要進入職業,「畢竟還是很挑戰」,最終決定當作興趣就好。
學生接二連三進入教室,工作坊正式開始。他們像是掉入失重的空間,教室的規則全被打破,他們得重新習慣課程運轉,理解自己的任務。
兩小時是流動的運河,好像經過許多又難以回憶。看見學生們各自發表意見,輪流上台為自己制定的教室合約簽名。有人平時沒什麼在看新聞,因為活動才知道荷蘭有一個很大的難民營叫Tel Apel,原來媒體有分左派右派。老師和學生分享自己過去理解議題時,曾經認為進步派的世界才是真理,但後來走到異溫層之後,才知道原來對方的立場是這麼建構的。好像真的敲開一些什麼。
寫滿文字的便條紙,不見空白的學習單,桌椅是群島,與離開前沒喝完的茶。回過神已經跳上巴士,隨車廂搖晃失去意識。
Podcast
登出烏特的倒數日子,去了Nathan的奶奶家。工作坊結束後,我們找了個時間,一起錄下這段時間的觀察反思。
那天天氣正好,和煦陽光把屋內變得金黃。各自找了個古董沙發椅坐下,按下開機。
「他們的基礎知識比想像中的少」,那天工作坊,我們發現大多數的學生對於移民議題渾然不知,也鮮少對於近日移民政策的了解,看了報導得花時間消化,另外搜尋文章中出現的名詞。然而,諷刺地是,這是近年來荷蘭社會非常棘手的社會問題,到底是什麼讓教室和社會脫節了呢?我們想著,也許更是因為我們第三者的身份,才有機會和他們聊聊。
語言不免是屏障,因為我無法說荷蘭語,這場工作坊勢必得使用英文。但相對而言,當地學生得用自己掌握度不高的第二外語,進行課程討論。還是有部分同學會害怕使用英文,或是無法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學生之間的話語權與他們的語言程度成正比。對我而言也是,當學生們搜尋討論荷蘭語的新聞資料時,我也難以給予最即時的回饋,只能靠Nathan在各地即時救援。
活動中,學生們在合約中希望教練(我們)成爲解答問題的協助者,意思是如果同學沒有發問,我們自然也不會插手。放手之後給了他們更多自由,大部分的組別不用我們的協助,都能自行討論完成多數問題。「我就說荷蘭學生很自主吧!」,Nathan驕傲地說,當學生認為自己可以完成許多事,老師不把學生當作毫無知識的個體,也許一切就能不同。像是那句老話,不是將水瓶斟滿,而是點燃學習的焰火。
當教室變成實驗室,老師也得重新調適。工作坊兩節課分別是不同的老師負責,其中一位就像是典型的旁觀者,坐在墊高的講台上,靜靜俯視一切發生,跟學生並沒有太多互動。另一位老師則是先詢問我們工作坊的設計理念,接著默默支援主動發問、看不懂荷蘭語新聞的學生們。課程最後的討論,老師成為參與者,分享自己對於媒體極化的看法。看似簡單實則不易,他不是固守,而是分享自己所擁有的知識,引導學生走向終點,但同時願意坐在圓圈之中,平等地和學生們討論思辨。
「這應該變成一學期的課程吧!」,我們異想天開地討論著,一堂課能改變的事還是有限,如果能變成六到八週,讓學生先熟悉翻轉教室的討論默契,接著練習閱讀新聞、分辨立場,開啟基於事實的政治討論,共同找到未來社會的解方。也許還可以走得更遠,如同我們之前根本沒想過會走到這裡。
總之感謝一切的發生。
關上錄音機,不知不覺又聊了好久。Nathan向我介紹奶奶收集的古董們,成櫃的唱片盒,手掌大的表框照片,來自異國的紀念品,「她總是喜歡囤積東西」,曾經因為戰爭而逃難,已經無法承受更多失去。沒想到回到故事起點。
我們把音檔打包寄給Danielle,不久後收到她的回信:「我很喜歡你們的 podcast,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你們的熱情。這真的是一場很棒的實驗,對於學生和老師來說都是全新的工作模式,我很高興你們能看見自己在工作坊中的貢獻,同時非常好奇,Patrick回到台灣之後,會如何跟他的朋友分享這段經驗。」
不過四個月,記憶比想像中遙遠,最終留存的只剩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