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

Welcome to my house!

看見Yaman熱情的招呼,一路轉乘的疲憊漸漸散去。清晨起床,接連跳上電車火車延誤班機巴士公車公車,抵達時早已日落。

伊斯坦堡是個比想像中大上許多的城市,從城市的一端搭車到另一端,姑且不計塞車誤點,也至少一小時起跳。落地後立即接收不曾經歷的感官體驗,綿延公路的巨量車潮,擁擠自成秩序的城市街道,混著廢氣的污濁天際,人們不約而同的黑衣穿搭,及壓縮的人際距離。

「How can I help you?」Yaman問我。附近哪裡可以買晚餐。他說這時叫外送比較多選擇,不然我幫你訂吧!Döner、Tavuklu Pilav、Çiğ köfte,他逐一向我介紹,你有沒有喝過Ayran,一定要試試看,沒關係我先付就好。

在這之後,他就沒讓我付過任何一筆帳。

Yaman目前在醫療旅遊業(medical tourism)工作。伊斯坦堡擁有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平價高品質醫療系統,在全球化的時代,醫療服務成為一種商機。比起鄰近缺乏醫療資源的中東鄰居,或是只有昂貴服務的歐美國家,廉價醫療吸引他們來土耳其,尋求手術及醫美相關服務。他說即使是當地的私人醫院,也遠比其他國家便宜許多。政府看準商機,放寬開設私人診所及醫學中心的限制,一間間瞄準海外客群的醫療院所雨後春筍般冒出。

產業已是高度專業化,只要一週,甚至是一個週末,搭機落地手術休息離境一條龍。即使是加上機票和住宿,都比在原居地開刀來得省上許多。如果走在路上看見有人臉上纏著繃帶,八成是來醫療旅遊的遊客。自己在機場離境安檢時還真遇上一個,瞄了一眼護照,來自科威特。

全球不平等在如此隱微地再製,只有富裕國家的人民有能力負擔,得以獵取他地的平價醫療資源,藉由資本引導其他國家成為提供醫療的據點,許多當地醫師為了追求更好的待遇,選擇離開公立醫院,自行開設私人醫學中心及診所服務外地人,無形間排擠掉當地人的醫療資源。當地人必須在公立醫院等上數週數月才能獲得服務,但外人卻能用鈔票開啟私人診所的大門。

伊斯坦堡的公路車流
伊斯坦堡的公路車流
Çiğ köfte / Ayran
Çiğ köfte / Ayran

作客他鄉

起初會選擇投宿Yaman家,其實另有原因。他在沙發衝浪的個人頁面上寫著:

「我喜歡旅行,但我的國籍不被大多數國家認可,不過至少我可以接待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客人」

他來自敘利亞阿勒頗(Aleppo),十年前因為內戰,在二十多歲的青春,被迫放棄一切、告別親人,隻身一人來到土耳其求生。為了糊口,前幾年留轉在各地工廠打黑工,其中一個是製作土耳其生肉丸子(Çiğ köfte)的工廠,每天得徒手混合擠壓混著布格麥、蕃茄糊及香料的素肉泥,一日產量數噸卻只能領上微薄工資。

他的室友兼童年摯交Saad加入話題。同樣來自阿勒頗,剛遷移到土耳其同樣被迫到餐具工廠打工,原先的資工專業變得毫無用處,直到近期在找到電腦硬體維修相關的工作。

逃難之於他們是如此艱難。但移動只是開始,如何立足更是難題。

隨著敘利亞戰事的延長,大量難民的湧入引發社會衝突。只被當作廉價勞動力的他們成為咎責的對象,當地怪罪難民剝奪原屬於土耳其人的基礎工作,搶奪他們原應得的飯碗。

環境變得更為敵意,土耳其政府逐漸收緊對於邊境的管控,在邊界上驅趕(pushback)尋求庇護者。即使成功抵達,這些敘利亞難民也難以獲得合法身分,只能以無證移民苟且求生,反過頭使得黑工文化更加嚴重。

為了避免難民進入國土,卻不願接受國際人道譴責的土耳其,想出了新的點子。他們跟聯合國合作,在接近土耳其邊界的敘利亞領土劃定安全區,在難民不越過邊界的情況下保證他們的安全。難民們人球般地被國際社會及故鄉放逐,受困於劃定的營區邊界中。

而即使相對幸運,已經在伊斯坦堡定居的他們也隨時面臨被遣返的風險。Yaman說如果自己跟別人出車禍,或傾向私下解決而不找警察,不然他們可能會毫無理由地將你遣返。或者每當我們離開他的公寓,他總提醒我們要輕聲下樓,以免被鄰居認為他們在做旅館生意而被告發。生存在異地,低調是最高原則,不要惹事就不會有事。

即使已經在此生活十年,他們依然不得安身。

傳統遊戲Talva
傳統遊戲Talva
 清晨馬黛茶(maté)
清晨馬黛茶(maté)

土耳其的民族工程

身為穆斯林,作為一個阿拉伯語使用者,他們無端成為被攻擊的箭靶。

自從一戰後凱末爾獨立建國以來,打造一個與阿拉伯鄰居分割的世俗化國家變成為重要的政治進程,新的語言被創造,阿拉伯語被視為舊時代的、保守的象徵。在製造國族認同的進程中,劃界、區隔至建立位階成為必要,阿拉伯民族被視為落後的民族。

而這樣的遺緒和近十年來的難民危機匯流,敘利亞人被貼上保守落後的標籤,被歸咎為社會動盪的亂源,在社會上的各層面被排除。Yaman說自己在公開場合,或是不知道陌生當地人的立場前,絕對不使用阿拉伯語,不然會可能會被歧視甚至攻擊。相比之下,身為外地人的我,使用英文卻會受到加倍(甚至有點過度)的熱情回應,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近年來土耳其經濟逐漸下行,疫情與大地震更是雪上加霜,通膨率曾經一度八成,在治理經濟已經近乎失能的政府,為了挽留民心,走上打造國族認同的偉大工程。現任總統艾爾段(Recep Tayyip Erdoğan)與保守派政黨合作,實行一系列的宗教政策,試圖透過伊斯蘭文化作為號召凝聚支持,將宗教納入政治議程煽動民族情感。

一切清楚可見,伊斯坦堡的著名地標聖索非亞大教堂(Hagia Sophia)在數年前被「恢復」為清真寺,將作為穆斯林禮拜使用,管制單位從文化旅遊局改為宗教事務局。而在今年,原先開放大眾參觀的清真寺一樓的喚拜區,變成只提供土耳其的穆斯林使用,遊客只能在二樓天臺遙望寺內。

旅行土耳其當週正好碰上國慶日,街上各處是國旗及艾爾段的照片,盛大的慶祝儀式和慘烈的經濟情況形成強烈對比。

宗教終究只是號召支持的手段,來自他國的穆斯林並不包含在土耳其人的政治敘事。國族主義是劃定界線的過程,只有特定的族群能享有國家提供的保護傘,而他們是線外的人。

二樓的Hagia Sophia
二樓的Hagia Sophia
 國慶日前的街頭
國慶日前的街頭

此時此地

某天晚上加入新的沙發客情侶Lucie跟Viktor。Yaman煮了整鍋的土耳其紅茶,細心地加入番紅花糖,配上堅果與點心,一群人自在地坐在地毯上閒聊。Lucie曾經住過巴勒斯坦,熟稔黎凡特(Levant)文化,自在地遊走在一個又一個話題,食物宗教文化旅行。

「所以真的沒有辦法拿到其他國的護照嗎」,Lucie好奇地問。

非常難。Yaman無奈地說。即使是跟外國人結婚,因為規定也無法更換護照,只有下一代才能享有當地的護照及公民權利。你的出身決定移動的自由。


最後一天早上,正好是Yaman無需上班的週日,他帶著我們一行人去Fatih區吃敘利亞料理。大大的木盤裝滿不同口味的鷹嘴豆泥和各種沒看過的食物,他一一向我們介紹 muhammara、lavash、labneh、fette、falafel、kibbeh,還有更多沒記下的。全都好吃的不可思議。

吃到一半,Lucie半開玩笑地提議想在網路上發起募資,幫助他們獲得資金購買別國的護照,這樣就有機會去旅行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對於Yaman和Saad而言,他們都還有家庭留在敘利亞,身為家中男性青年的他們,即使天外飛來一筆錢,都會優先選擇寄回家中,改善家庭成員的生活。錢應該用在更好的地方。

「你們期待的未來是什麼樣子?如果戰爭停止你們會想要回去嗎?」最終忍不出問了這個問題。

不知道到了那一天,我會選擇離開還是留下。畢竟在土耳其生活這麼久,事業跟朋友都在這,不確定哪個選擇會比較好。但最希望未來敘利亞護照能被更多國家接受,然後擁有一個真正合法、無需被質疑的身分。

但因為得專注於現在,其實難以有時間思考未來。

自己身為短暫停留的旅客,卻得以接受如此慷慨的招待及餽贈,實在是痛哭流涕。Yaman總是笑著說這就是我們阿拉伯文化的招待精神,提供你食物、泡一壺茶,彼此像是家人般的共享對話。

生存於異地的他們,在故鄉以外建立一個家,招待更多停留此地的客人。

到底誰是主人,誰是客人,如今仍然沒有答案。

土耳其紅茶及蕃紅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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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號Çiğ köfte
家庭號Çiğ köfte
 Saad / Lucie / Yaman / Viktor
Saad / Lucie / Yaman / Viktor
 大木盤敘利亞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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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atar沐浴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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