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是最近,很常有想講什麼而講不出來,近似於失語的感覺。
好比上星期的法文課,每次總會有Discutez avec votre voisin的環節,然後身邊的同學就自然用法文說起話來,但自己卻一點也是不上勁。很想用中文說,卻又擔心破壞別人的練習機會。於是只能慢慢地查字典,尋找最適合的單字,再默默吐出一兩句在心中排練好的的話。
又或者是西文課,只能一字一句看著白板上的字句照唸,但只要視線一轉開,腦袋瞬間一篇空白,連隻字片語都吐不出來。只能不斷重翻課本,還有不斷巴著問身邊的友善同學,¿Cómo se dice en espagñol?
如果是不熟悉的語言,還可以自我安慰這沒什麼,我僅僅是位外語學習者。但近期即使是自己認為常用的語言,也漸漸變得陌生。 上學期訪問奶奶的生命史。面對奶奶句句連發的台語,雖然大致都聽得懂,但卻無法用台語問出正確的問題,或是只能用破破的中翻台語,勉勉強強拼出像樣的問題。訪問並沒有因此卡頓中斷,但也會不禁思考,如果能用台語問出正確的問題,會不會讓奶奶有機會分享更多故事呢?
還有當教練課老教的那段日子,每當要跟學員解釋一些抽象概念時,總是找不到適當的語彙。這些失語的時刻,反倒令人更加挫折。 但說來矛盾,如此的失語卻同時使我對語言感到著迷。總覺得藉由語言,踏入一個個不同的意義世界是件浪漫的事。能夠從對方嘰嘰喳喳的語句,辨識一些已知,甚至進而察覺不同之處。
例如說能用法文跟同學一起討論台灣歷史,知道太陽花學運是le mouvement tournesol des étudiants、八二三砲戰是Crise de Quemoy et Matsu,原來真的說Quemoy而不是Kinmen。一群學法文的台灣人跟學中國歷史的法國人能有相同的話題,場面挺魔幻寫實的。 以及用英文跟來自各方的旅人談天,火車上、佛寺旁或是青年旅社的交誼廳,即使英文皆不是母語,但我們仍努力透過既有的詞彙句法,分享我們所認知的世界,所思考的事。
大概是種種緣故,這學期選了不少語言課,明明知道自己離畢業門檻越來越遠,卻仍是固執地這麼做。不過每當身邊朋友問我為什麼想學語言,想要繼續學下去、有興趣啊,很常無法給出大眾眼光下滿意的答案,但有時學習未必要有目的吧,我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直到上週人導剛好談到語言人類學,看了本談皮哈拉語的民族誌。在皮哈拉語中,沒有神話、沒有歷史、也沒有神靈的概念,他們重視當下,只描述曾經看見、用身體經歷過的事。對他們來說,夢是真實的,而未來是虛幻的。語言反映他們所認知的世界,如此世界觀一代接一代傳下去。
才理解對我而言,學習語言似乎是種能夠跨越邊界的能力。即使身在島國,但得以稍微透過語言,接近並理解那些遙遠國度的人,他們在意什麼,覺得這世界是什麼樣子。一路上看見散落各地的,同時思考自己擁有的,以及什麼是我真正在乎的。
失語作為一種迷航,慶幸地我已經出發。